他很多时候无所谓开心与烦心,工作勤恳踏实做事,日常心无挂碍玩乐,他是个能沉浸在俗世里的人。
只不过偶尔闲下来时,会有一种淡淡的乏味萦绕在心头。
“没什么开心与烦心的,”叶裴修道,“跟你聊天时我最舒心。”
夏清晚心里轻快,说,“是你要求太高了,没什么能让你觉得开心好玩的,是不是?”
“从哪儿看出来的?”
他失笑。
“方方面面都能看出来。”
他是个不折不扣的公子哥,眼光高,即便他表现得平易近人,那种自带散漫的傲气还是藏不住。
她道,“你没发现吗?你比我还挑食。”
有一次,云南那边供送来的松茸,第二天早晨才端上桌,他就觉得不新鲜了,放下筷子一口没吃。
夏清晚模仿他当时的样子,以及厨师战战兢兢解释的模样。
惹得叶裴修笑个不停,道,“了不得,现在长大了,开始训我了。”
“谁敢训你呀,”她说,“再者,这也不算是缺点,不需要改。”
“听你的描述,我口味刁钻难伺候,高高在上难取悦,这还不是缺点?”
叶裴修还是笑。
“不是。”
她认认真真一字一句道,“是说你人很好。”
一个这样虔诚的小姑娘,笑盈盈生动地大着胆子当面“编排”他,又认认真真说他人很好。
叶裴修没作声。
南华的春花在夜风里摇荡,带来一阵一阵幽微的清香,他坐在廊下圈椅上,半垂眸,那股香味似有若无一直萦绕在呼吸里面。
他自认为是个俗人,春花秋月顶多是嬉笑怒骂间的消遣,他甚至从不屑于附庸风雅。
然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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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高考期间,上京连下了三天大雨。
电视台新闻滚动播报着出动专线公交车接送高考生的状况。
地处更南方的南华更是暴雨倾盆,叶裴修忙得连轴转,连续一周几乎没睡过整觉。
半个月后,高考成绩公布时,叶裴修才稍稍得闲。
他给夏清晚打电话没人接,又给叶园打,接电话的是管家,说夏小姐和同学出去庆祝了。
她如愿成功考入京大中文系,当然要好好庆贺一番。
叶裴修就没再打扰,只给她发了条信息让她带着叶园的司机,不要一个人乱跑。
发完信息,他就把手机丢到了一边。
想着小姑娘刻苦那么久,终于可以放松一下,玩到多晚都不为过。心里这样想,站在岛台边喝水的时候却还是忍不住把手机拿起来看。
到底是悬心。
到半夜,他去洗了澡,回到卧室,刚把手机拿起来,正巧就接到她打来的电话。
一接通,他还没发问,就听到那边一阵傻兮兮的笑声。
叶裴修也不由笑起来,“大半夜,闹鬼了啊?”
夏清晚没答话,只是说,“叶裴修。”
她大概是喝多了,声音里有明显的醉意。背景音里还能听到叶园的佣人阿姨跟她说话,一叠声道小姐慢点儿。
叶裴修嗯了声。
她又唤了一遍他的名字。像是觉得新鲜,像是觉得他的名字有趣,总之是有无限的兴味在里头,颠来倒去念了三四遍。
叶裴修本想逗她,却渐渐地,几近屏了息,不作声了。
最后,夏清晚渐渐地没了声音,像是趴在枕头上睡了。
电话被叶园的佣人阿姨拿了去,阿姨小声说,“夏小姐睡着了。”
“给她盖好被子,明儿早上煮点醒酒汤。”
“好的。”
阿姨把电话挂断,手机放在床头,给夏清晚盖好被子,确认夜灯和温度都适宜,这才带上门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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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醒来,果然是一场宿醉后的头痛。
夏清晚迷蒙蒙起来洗漱,喝了醒酒汤,去浴室洗澡换衣。
回到床头拿起手机,看到屏幕界面还停留在通话记录那一页,脑海里隐约浮现出一点记忆碎片,却又不甚清晰。
她给叶裴修打电话说了什么?
夏清晚做了充足的心理建设,吃完早餐坐在书房了,才打了通电话给他。
接起电话时,叶裴修正坐在单位办公室沙发上翻文件。
“……你不记得了?”
“……不是很清晰,”她斟酌着说,“我只记得我叫了你的名字。”
她一向循规蹈矩,这还是第一次喝醉酒,自己心里有点着慌,不是因为觉得自己做错事,而是怕自己说了些奇怪的话打扰了他。
叶裴修顿了一下,“……没别的了。”
“只是叫了你的名字?”
她重复确认。
“嗯。”
夏清晚松了口气。
“我以后尽量控制一下。对不起,这次是我失态了。”
一个刚成年的小姑娘最要体面。还讲究起自己失不失态来了。
叶裴修觉得好笑,道,“没有失态。喝了酒谁都会变得不一样些。”
“你别哄我了。”
“长大了,哄也不要哄了?”
他逗她。
话语意思其实与字面正相反,是说她年少不知愁,小孩子心性。
夏清晚听得出。
之前他说她早慧,现在细细想来,也是说她年纪小。
她默了默,道,“……叶裴修,你总是小看我。”
“这话从何说起?”
她不作声。
叶裴修半开玩笑道,“我还没跟你计较,你自己想想,都多久没叫我一声哥了?”
之前只是不称呼他,最近变本加厉,直呼他的大名了。
“你总是觉得我太小,看不懂《红楼梦》,”夏清晚轻轻地抗议说,“可是,事实上,我甚至已经到了可以交男朋友的年纪。”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叶裴修道,“兜了一圈原来是为这个?有看上的男孩子了?”
她不回答。
佣人阿姨进书房来送茶水,她就顺势挂断了电话。
这几年,两人时常说说笑笑,他一向妥帖照顾,她也一向乖巧懂事,两人从没有吵过嘴。
这还是第一次闹了个不欢而散。
那之后,趁着暑假,夏清晚和裴美珠结伴环球旅行。
两个人快快乐乐玩了一个月,回到上京。
叶裴修的属下王敬梓已经调回上京,这阵子被指派来照顾裴美珠。
裴美珠极其讨厌这个人。
背地里叫他假正经,当着夏清晚和叶园一众佣人的面,也常常对他挥来喝去,翘着脚歪躺在沙发上,端的是趾高气昂的大小姐做派。
晚上,王敬梓离开叶园,两个女孩在茶室软塌上聊天。
裴美珠没个正形,躺在那儿向天花板伸长了腿,吐槽道,“我现在甚至觉出我表哥的好处来了。”
“怎么?”
“感觉我表哥是个很知情知趣的人呐,风趣幽默不拘小节,”裴美珠扳着指头数,“……你想想,以前咱们在南华别墅里,我表哥还会给刚游完泳的你递水喝呢,多体贴啊,很会照顾女孩子。相反,你看看那个王秘书,整天面无表情,这个不行那个不行,拿着鸡毛当令箭,再问就说‘对不起,我没有这个权限’,我真是气不打一处来。”
“他是你表哥的下属,大概顾虑比较多吧。”
夏清晚说。
裴美珠嗤了声,过片刻,回过味儿来,手托腮趴着,笑看她,“你用词怎么这么生疏啊?‘我表哥’?那不也是你哥哥嘛。”
夏清晚笑了笑,没说话。
按照礼节辈分,她唤他一声裴修哥,这么多年他也一直以哥哥姿态照顾她,等到他搬回上京,她住进大学宿舍,以后她和他将继续维持这样的关系。
诚实地讲,能够假借天名当他的妹妹已经实属奢侈。
上个月,她还在电话里跟他闹了个不愉快。
思及此,不由地心里有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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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一开学前,受夏惠卿所托,梁心吾特地回京一趟,帮夏清晚打点事宜。
夏清晚提出搬出去住学校宿舍。
“我也长大了,可以自己照顾自己,过两年等奶奶她们回来,我就搬回大院里住。”
梁心吾道,“你就且安心在叶园住着吧。宿舍里天南海北的同学,还不知道好不好相与呢,你性子这么好,万一她们欺负你怎么办?”
夏清晚笑起来,“怎么会,我也不是没有脾气的人。”
那倒是。
毕竟是夏惠卿的孙女,骨子里定是有点傲气和脾性在的。
“就别犟啦,听奶奶的,就住叶园。”
“……裴修哥不是要调回上京吗?”
她鸠占鹊巢十多年了,总不能叶裴修要回来了她还不走。
“八字没一撇呢,估计还得个一年。”梁奶奶说,“等他回来了再做安排也不迟。”
梁心吾心里盘算,一年后,叶裴修调回来,夏惠卿和陈阿喜也养好精神搬回来,各归各位,大家团团圆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