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下了床,赤脚踩在地毯上,将窗帘拨开一条缝隙往楼下看。
车子首尾相接停了一排,个个车旁都站着司机,四散着准备离开的,大部分都是男人,只有一个女人,那个女人和一个男人搂在一起,两个人手牵手上了车,回头冲门廊下道,“走了啊。”
夏清晚没看到叶裴修的身影,他大概在门廊下站着。
方才在二楼走廊那头接吻的,应该就是这一对吧。不过也说不准,也许另有一个女人已经上了车,而她没能看到。
车子一辆接一辆开走,她慢吞吞回到床上。
大字型躺在那里发呆。
不知过了多久,夏清晚觉得渴,想下楼找个冰淇淋吃,打开门走出来,却瞥见二楼客厅沙发上,叶裴修正坐在那里。
客厅只亮着几盏氛围灯,半明半暗,昏黄朦胧。
他穿着件半高领的黑色羊毛衫,袖筒卷在肘处,双腿自然大敞,微仰着头闭着眼。
她还没见过他这种样子,有种觥筹交错曲终人散后的慵懒倦怠和……性感。
她犹豫着,不知该不该上前。
这时候叶裴修倒出了声,“……清晚?”
声音几分哑。
“……是我。”
他眼睛依旧闭着,道,“我喝多了,给我倒杯水。”
夏清晚走近了,看到水吧那里果然有半杯水,像是他本来想倒水喝,但酒劲儿上来,就在旁边沙发上坐下来暂歇片刻。
她把水接到八分满,递向他,“给你。”
叶裴修伸手接过,喝了大半杯下去,这才睁开眼。
大约是看出她神色中隐有担忧,他就说,“我没事,你去睡吧。”
“真的吗?”
夏清晚感觉他醉得很厉害,虽然没闻到特别浓的酒味,但看脸色也看得出,他神思不是特别清明。
她说,“要不要我扶你去卧室啊?”
叶裴修被她逗笑了。
他重又闭上眼,懒懒地略抬了抬手指,“……你去睡吧。”
夏清晚别无他法,只得一步三回头地回自己房间。
扭头时,看到他往后靠着沙发背,深呼吸时胸膛起伏,有明显的胸肌轮廓,往下是塌陷的劲瘦腰身。
长腿自然敞着。
关上门,她不由想,刚刚过去的这个秋天,她发烧时真的躺在他的腿上又哭又闹了吗?
她完全不记得了。
不知为何,昏暗中他坐在那里,有一种让人呼吸发紧的压迫感。
那一夜,夏清晚翻来覆去,很晚才睡着。
像是做了许多梦,混乱难测。
然而第二天一早醒来,却什么都不记得。
只有一种怅然若失的余韵萦绕在心头。
叶裴修竟然比她起得更早。
她洗漱完,下楼在餐厅吃早餐,隔着宽大的客厅,遥遥地看到会客厅里,叶裴修正站着窗边抽烟打电话。
窗外是凄寒的清晨,他西装革履,长身玉立。
电话那头大约是朋友,言语间,他笑时,爽朗倜傥。
“小姐,再吃一个煎蛋吗?”
邹姨问。
“……哦,好。”
夏清晚收回视线,低头。
用叉子挑开盘子里已有的半熟的鸡蛋,蛋黄随着溢出来。
她心里脑子里一样乱。
有某种莫名的东西蠢蠢欲动,她搞不清楚。
更有一种难言的怅然。像是她读的《红楼梦》里,印象最深刻的那句:霁月难逢,彩云易散。
第90章 if线(4) “你自己看。”……
那年春节, 梁心吾和夏清晚一起去了趟绍平。一是探望夏惠卿,二是商量夏清晚读书的事。
她的户口在上京,高三理应回到上京就读, 学校及手续都好说, 自会有人打点,但是, 让她住哪儿是个大问题。
“让清晚一个人住大院,咱们都不放心,”梁心吾说,“西山太远, 上下学不方便,依我看, 不如还让她继续住叶园。”
叶园佣人司机齐全, 衣食住行有人打理, 并且, 她自小就一个人住在叶园的客房,叶园跟她自己家一样, 熟门熟路, 不用再费心适应,也好专心念书。
“我也觉得这样最合理, ”喜奶奶道, “只不过, 会不会太麻烦他们?毕竟, 叶先生过阵子也要调回上京去了吧?”
她说“他们”,自然是指叶家人,现如今梁心吾和叶老爷子分居,陈阿喜怕梁心吾难做。
“你这是说哪里话, 我跟老爷子的事是关起门的私事,再怎么着,几个孩子不都是我生的?说难听点,即使离了婚,那也是我的亲儿孙,我还不能指派他们做个事了?”
“那是那是,”陈阿喜笑道,“……我这不是怕你为难嘛。”
“哎,我知道。”
梁心吾拖长了声音说。
毕竟三个人是几十年的姐妹情谊了,熟悉彼此的秉性为人,自然互相理解,“但是你们不用操心,裴修还要再过个一两年才调回上京去呢,不影响。”
“那也好。”
陈阿喜说着,望向夏惠卿,“你说句话啊?行不行?”
夏惠卿一直愣愣地看着手里的书出神,听到这话,就淡淡地道,“……行。”
陈阿喜有点气不打一处来,忍了忍,到底是没发作。
几位老人家商量妥当,把这个决定告知夏清晚。
夏清晚正在书房看书写作业,听了这话,仰头笑笑地说,“好。”
她还没满十八岁,让她一个人住大院夏家老宅,任谁都不会放心。
不过,叶园虽说是她长大的地方,也有一众佣人照顾着,但终归不是她的家。她顶多在叶园再住上一年,等到考上大学就住学校宿舍,再以后,等她长大了,山高水长路远迢迢,她要觅一归处建立自己的家了。
-
叶裴修接到奶奶的电话时,正在西山老宅和一众叔叔兄弟打牌。
笑骂间,接起电话走到窗边。
梁心吾跟他讲了对于夏清晚的安排。
他静静听着,“……好。”
“你一时半会儿不会调回上京去吧?”
“没那么快,”叶裴修掸了掸烟灰,道,“少说还得两年。”
“那就好,等到你调回去,清晚也上大学从叶园搬出来了,你们俩互不影响。”
“即使都住叶园又如何?”叶裴修笑,“叶园那么大,还住不下我们两个人了?”
“就是说啊,我这还不是怕你觉得我偏心清晚,不顾你的感受。”
“她年纪小,您多照顾一点也是应该的。”
叶裴修淡淡地说。
“不止呢,”梁心吾意有所指,“你年岁也渐渐大了,万一什么时候谈个恋爱,把人领回家里去,清晚一个小姑娘在,也不方便不是。”
“扯远了啊。”
叶裴修懒懒散散地笑。
正说着,有佣人来,道,“小少爷,老爷子让您往书房去一趟。”
电话那头梁心吾听见了,就说,“去吧去吧,我不耽误你正事儿。”
挂断电话,叶裴修掐了烟去西耳房。
穿过游廊时,隔着花窗玻璃,看到远处山头上在下雪,盈盈洒洒,珠帘玉幕似的挂在那儿。
老爷子在听京剧。
依旧是他钟爱的程派京戏,《春闺梦》,正唱到那一句“去时陌上花如锦……”
叶裴修熟门熟路在沙发上坐下,支着腿,嗤笑道,“大过年的,您听这个?”
夫死沙场妇守空闺,梦里相见一场的悲情戏。
老爷子独自在琢磨一盘残局,见他来了,就丢下棋子,问起梁心吾的事。
聊了几句,老爷子又问,“夏家那个小姑娘呢?还跟你住在南华?”
“嗯,过几个月她要回上京来读高三了。”
“都要读高三了?转眼这么大了,”老爷子叹时光易逝,“……长成大姑娘了,那确实不该继续跟你住了。”
叶裴修没接话,点了支烟,指间夹着烟身搭着扶手,半抽不抽地。
不必旁人说,他自己也清楚。夏清晚长大了。
他自觉自己已经足够注意:在自己卧室也穿好衣服,进她的卧室前敲门,即使她卧室门开着也不贸然径直往里走。拿捏着分寸,不冷落她也不过于无微不至。
然而,大约是以前安抚她时总摸她的后脑勺,养成习惯了,也并未觉得有什么。可前儿不久她过生日,在他的书房,她躲了他的手。
是他的疏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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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年回到南华。
开学前一个雪夜,叶裴修在书房沙发上看书,夏清晚敲门进来,对他讲了这学期之后就要转学到上京的事。
叶裴修抬头看她,说,“我知道。”
“这半年就安心住着,到时候我会帮你安排,你不用担心。”
夏清晚点点头。却依旧背着手站在那儿,踟蹰着,有话要说的样子。
叶裴修把书一合,温和道,“还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