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游了好几个来回了,钻出水面歇一歇。
叶裴修站在池边,俯身递给她一杯水。
夏清晚接过,一口气喝了半杯,说,“谢谢。”
裴美珠眼瞧着白衣黑裤戴着墨镜的表哥,弯腰给夏清晚递水,忍不住就喊说,“表哥,我也是妹妹呀,你不能厚此薄彼啊。”
“了不得,你还会用个成语。”
叶裴修说。
夏清晚觉得脸热,把水喝完,就一扭身又扎进了水里。
叶裴修回到圈椅上坐下来,点了支烟。
盛骏驰压低了声音,笑道,“你这倒是提前过上养女儿的生活了,我看你照顾清晚,跟照顾女儿似的。”
叶裴修轻摇头,“不一样。”
“我懂,是梁奶奶至交的孙女儿,又是个青春期的女孩,但毕竟非亲非故,所以重不得轻不得,是吧?”
盛骏驰说。
叶裴修嗤笑,没讲话。
这话倒是没错。
照顾得多了吧,好像不太合适,照顾得少了吧,又怕她多想。若真是小孩或者若是个成年女孩,那怎么着都还好,就是现在这样半大不大的青春期,最难拿捏分寸。
非亲非故,所以不能像训斥裴美珠一样训斥她,更不能像养女儿一样事无巨细,更何况,她跟裴美珠完全不同,平日里乖巧寡言,只偶尔开心的时候才会跟他多说几句,没有可训斥之处。
他很怕冒犯她。
也很怕她觉得被冷落。
只能端着邻家哥哥的架势,衣食住行学业健康方面关心些,也就足够了。
那几年,叶裴修一直是这样做的。
第89章 if线(3) 我可不管了啊。……
许是暑假时经历了那样大的变故, 又逢季节更替,那年刚入秋,夏清晚就生了一场病。
傍晚时分, 家里管家打来电话, 说夏小姐发烧了。
那时候,叶裴修正在饭局上, 挂了电话就道告辞,“家里小孩发烧了,不好意思各位,先告辞了。”
他人都离开包厢走远了, 留下几个生意伙伴面面相觑,惊讶道, “……叶总年纪轻轻, 已经结婚有小孩了么?怎么没听说呀?”
“人家是京里来的公子哥, 岂能事事都被你听了去?”
“也是。”
叶裴修来这儿大半年了, 他的私生活密不透风,无人敢打探。
回到家, 就见夏清晚蜷缩在被窝里, 哭个不停,嘴里不清不楚地说着胡话, 叶裴修拿手背贴了贴她额头, 烫得吓人。
他把家里管家佣人骂了一遍, “混账东西, 烧成这样不知道送医院,还等着我回来?”
管家心叫冤枉:梁老太太前几日去了绍平,家里没个主事儿的人在,只能他们自己拿主意, 想让佣人邹姨把夏小姐抱进车里,可是她不让人碰,一碰就哭,死命挣扎,根本控制不住。叶先生身份敏感,又不好随意叫救护车来。
但是这样辩解的话,任谁也不敢现在说。
叶裴修用薄被把夏清晚裹住打横抱起来。
她浑身又烫又软,比预料中还要轻许多,像是一阵风就能吹走,让人心慌。
管家在前头一溜烟小跑下楼,指挥人把车后座放好,车门打开。
赶往医院的路上,夏清晚倒是不哭了,安安稳稳蜷缩在他腿上,枕在他臂弯,只是眉头紧锁,似是非常痛苦,气息一阵紧一阵松,像是在做噩梦。
叶裴修轻抚了抚她鬓角的汗,低声,“清晚。”
她又哭了起来,嘴里一叠声说不要不要,又一叠声叫奶奶,喜奶奶,大喘气痛哭着说,“我也姓夏啊,我没有家吗?”
叶裴修静静听着,心里回过味儿来。
许是夏奶奶病中口不择言说了许多难听话给她,她年纪小,怎会不恐慌?却一直藏在心里,不对任何人讲。还那样为安顿夏奶奶忙前忙后,尽自己的心力。
叶裴修做了个深呼吸,用指背抚了抚她滚烫的脸颊,蹭掉泪水,低声说,“清晚乖,清晚有家,不哭了。”
医生说,是来势汹汹的风寒感冒。
“今年天气怪,降温降得猝不及防,许多小孩都生了病,”医生安慰说,“但是应该没大碍,开个退烧药吃吃看。”
吃了一剂退烧药,让她在单独病房睡了几个小时,到后半夜,温度就降了下来。
医生道,“回家养几天就好了。”
单独病房再高级毕竟是医院,不如在自家卧室里舒坦。
后半夜天快亮的时候,叶裴修带夏清晚回了家。
她还昏睡着,发过汗,浑身都湿透了,叶裴修让佣人邹姨给她换衣服,他自己则下楼,站在门廊下点了支烟。
事实上,在夏清晚之前,叶裴修从没有过照顾人的经验。
金尊玉贵的公子哥,只有被人伺候的份儿。他脾气算是好的,不像盛骏驰,打小养成了习惯抬脚就踹佣人,但他毕竟有一份公子哥的傲气在,高高在上,松弛散漫,不拘小节。
在国外留学时候,记挂着她,给她寄礼物打电话,确实是觉得她可怜:小小年纪家里一团糟,不得不寄人篱下。她叫他一声哥,他自然该照顾着些。
然而,这大半年同住下来,自己在她身上投注的心力,他自己想想都心惊。
确实如裴美珠所言,他对亲表妹都没这么照顾过。
许是与她特别投缘吧。
天色已大亮,叶裴修掐了烟,回自己卧室洗澡换衣,吩咐佣人好好照顾她,便乘车去上班了。
-
夏清晚悠悠醒转,已是午后时分。
她一阵惊慌,“几点了?我睡过了吗?”
佣人邹姨忙把她的书包拿近了,道,“小姐,您昨晚发高烧,医生让在家休养几天,老师已经派人把您的书都给送来了,还给您划了这几天的重点。”
夏清晚肘撑着床单环视一圈,浑身依旧酸痛,不得不慢吞吞躺了回去。
邹姨事无巨细与她讲了昨晚的事。
她如何如何哭闹,叶先生如何如何抱她去医院。
她听了脸上一阵一阵发热。
“对不起,给你们添麻烦了。”
“没有没有,不敢当,您好好休息才是最要紧的。”
邹姨说,“饿了吧?我让厨房给您弄点吃的?”
她点点头,“清淡一点的,谢谢。”又道,“我想洗个澡。”
浑身粘粘的,不舒服。
这……医生倒是没说不能洗澡,邹姨道,“好,那您洗热一点的吧,别再冻着了。”
洗完澡出来,邹姨已经给她换了新的床单被套。
夏清晚吃了饭,吃了药,回到床上靠坐在床头看书。
高二刚开学不久,正是要紧时候,课程不能落下。
邹姨在她房间里来来回回,门就一直半敞着,她一边看书一边做笔记,忙忙碌碌,不知过了多久,笃笃两声,门被敲响。
她抬起头。
白衣黑裤的叶裴修出现在门口,单手插兜,问,“好点了吗?”
夏清晚点点头,“已经不烧了,好多了。”
他走近了,站在床边,抬手用手背贴了贴她的额头。
像是怕他不放心,她补了句解释,“刚刚才量过体温,36.8度,不烧了,也吃了饭吃了药。”
叶裴修听了,牵唇笑,“所以就已经在学习了?”
她莫名有点不好意思,“……嗯,功课不能落下。”
她想考京大中文系,竞争激烈,光全校第一并不足够。
“不要太勉强,半个小时休息一会儿,”他半开玩笑,“你再累病着了,我都吃不消。”
夏清晚也笑起来,“嗯,我会注意的,”她略略斟酌措辞,“……裴修哥,给你添麻烦了,我以后会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天冷添衣。”
“别再说这些了。我应该做的。”
她声音顿住,慢慢地眨了眨眼睛。
心想,倒也不是应该。只是他心地好,可怜她。
他抬手托起她下巴,垂眸仔细研究她的脸。
病容未消,几分苍白。刚刚笑起来的模样也让人心疼。
“你得好好补补。等你好差不多了,我让营养师和中医过来,给你开个调理的方子。”
还是他不够妥帖,以前竟没发觉她身子瘦弱需要调理。
夏清晚屏住呼吸,几乎不敢动弹。
他的手温度很高,她的下颌几乎能感受到他虎口的那道疤痕,即便屏了气息,也能闻到他身上的檀木香,沉稳温暖。
床头暖黄的灯光映着他的白衬衫,烘成了洁净的暖色调。
她忍不住仰眸看他。
四目相对,叶裴修感觉她的眼神有点异样,然而,他并未多想,只以为她毕竟是小孩子,再要强,生了病也会不由自主想撒娇。
他刮她鼻尖,“病刚好,我又让你说了这么多话。休息吧,我下去吃个饭。”
夏清晚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双手捂住脸,慢慢歪倒在枕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