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身下楼。
叶裴修低头，“清晚。”
如此唤了两声，她都没有给反应，也不知是想撒娇，还是觉得自己脸上都是泪太狼狈。
他直接携着她的腰把她抱起来，放到二楼客厅沙发上。
“清晚，看看我。”
夏清晚双手把眼泪抹掉，低低地嗯了声，抬眸看他。
叶裴修单膝半跪在她面前地毯上，双手撑在她身边，牵唇笑，“……哭成这样，不是跟你说了吗，我来解决，不是大事。”
她眼睛通红，整张脸都湿漉漉的，鬓角头发都湿透了。
“……奶奶是心情不好，你要怎么解决？”
“不一定，听你的描述，也许是抑郁症或者躁郁症，我也不十分了解，所以，我明天会派人领着精神科医生上门来，你放心，不管是什么问题，对症下药，总是可以解决的，好吗？”
“另外，夏长平那边，我会亲自去找他一趟，以后他再也不会来找你们家人的麻烦。”
夏清晚听着只觉得恍惚。
怎么对她来讲天大的事，他好像轻轻松松就能处理？
而且，她住在叶家，已经给梁奶奶给他添了巨大的麻烦，她可以这样肆无忌惮地依赖他吗？他不是亲哥，非亲非故。
她觉得自己有点恬不知耻，仗着人家好心可怜她，她就巴巴地作出可怜相。平日里叫一声“裴修哥”已经是她厚脸皮了，眼下，还要继续这样若无其事地把自己所有的难题都交给他吗？
人不可以这样。
君子之交淡如水。
她这样算什么？寄生虫吗？拖油瓶吗？
她长大了得还他。否则，她何以为人？
可是要怎么还呢？还得清吗？
他这样近，身体臂弯完全笼罩着她，半跪在她面前，拉平了视线跟她说话。
夏清晚沉默许久。
低着眼睫，声线清又细，“……你这样对我好，我要怎么才能还清呢？”
这简直不像一个16岁的女孩子会说出来的话。
叶裴修反而怔了片刻，失笑，“……没人让你还。你十岁就开始叫我哥，做哥哥的，不管妹妹的事儿怎么能行呢？”
夏清晚在心里说：我算哪门子妹妹。
她见过裴美珠，比她小一岁，能够兴冲冲地跑去叫他表哥，伸手就要礼物，他也会板着脸训斥她，那才是他的妹妹。
“虽然这么多年没见过几次面，但是，关系不是假的，清晚也是个重感情重情义的女孩子，对不对？”
他说。
夏清晚已经从悲伤难过的情绪里抽离出来，轻声说，“对不起，你大半夜赶过来，我还说些丧气话让你来哄我，”她说，“我真的没事了，你说的那些解决办法，我明天会跟喜奶奶商量一下。”
“不用你去说，我待会儿下楼会跟她老人家说清楚。”
叶裴修站起来，拍拍她的头，轻笑说，“真要谢我，就去给我倒杯水吧。急匆匆赶过来，到现在连口水都没喝。”
夏清晚立刻照做。
夏家老宅二楼常年无人居住，连水吧都没有设置。
她下楼去，端着水杯上来。
叶裴修喝了水，道，“让我看看你的卧室？”
夏清晚带他在自己卧室参观了一圈。
没什么可看的，非常简洁，只有生活必需品。
末了，叶裴修走出卧室门，道，“你休息吧，我跟喜奶奶聊一聊，待会儿就直接回南华了。”他正打算嘱咐她几句，就听她说，“我跟你一起下楼。”
叶裴修停下脚步，扭头看她。
夏清晚说，“我也要听一听，看具体怎么安排、有什么我能做的，毕竟我也是夏家的一份子。”
寻常的话音寻常的语气，是她平日里说话的样子，然而叶裴修却驻足看了她好一会儿。
只以为她是个可怜又可爱的小女孩，没成想，倒有这样一份坚韧的心胸，小小年纪就对自己有要求了。
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他眼底浮现出几分由衷的欣赏，不由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好。”
-
当晚，叶裴修与喜奶奶商议过后，便连夜回了南华。
此后几天，夏家老宅人来人往，王敬梓坐镇指挥，精神科医生来了好几拨。
夏清晚一直守在旁边，和喜奶奶靠在一起，听医生的分析、听医生的建议。
医生讲说，抑郁症或者躁郁症的确诊需要很复杂的判定流程，根据夏惠卿过往经历来看，或许，她一直未从十多年前的丧夫丧子之痛中走出来。
夏惠卿本人不十分配合，导致进展缓慢。
梁心吾特意从南华来了一趟。
她陪着夏惠卿待了数天，好劝歹说，最终，夏惠卿同意接受治疗。
多方考量之下，最后决定喜奶奶陪夏惠卿去绍平养病。
“绍平有非常好的精神科医师，有位张医生，在创伤治疗和老年人抑郁方面有充足的临床经验，”医生说，“我已经联系了她接收病人，你们明天启程去绍平，安顿好后就去找张医生。”
“好，麻烦您。”
王敬梓说。
“不客气。叶先生的吩咐，是我们该做的，以后有什么事还是可以随时联系我。”
夏清晚跟着王敬梓跑手续，用夏惠卿的钱在绍平买了栋别墅，随后，她跟着两位老人家去了绍平。
夏清晚在绍平待了一个月，眼见奶奶情况稳定下来，临近开学才返回南华。
叶裴修当晚下班回到家，看到她在客厅看书。
见他回来，便起身去给他倒水。
“夏奶奶情况怎么样？”
他问。
夏清晚将大致情况转述给他，“……现在好多了，最起码愿意散散步，气色也比之前好些。”
“那就好。如果放心不下，以后你每周可以过去看看她。”
离得近，开车只需要三个小时。
“嗯，我有计划。”
她靠着案台，半垂眸说。
叶裴修上下将她看了一遍。
一个多月不见，总觉得她又长大了不少，尤其是那一双眉眼，古典婉约，蓄着淡淡的似有若无的愁，清冷疏离气质更甚。
“……是不是又长高了？”
他靠着岛台，看着她说。
“好像是。”
裤子短了，但她还没量过。
“明天美珠过来，你们去逛街吧。”
听到这个消息，夏清晚好像开心了点，仰眸看他，笑说，“好。”
-
裴美珠一来，整个别墅都热闹了。
她一会儿嚷着让佣人帮忙把后院合欢树上的合欢花都抖下来，一会儿又说后院应该建个泳池。
“大夏天的，这么热，咱们泡在泳池里多舒服呀。”
当即给叶裴修打电话，叶裴修批准了，道，“带着清晚好好玩，哄她开心，你自己要知道分寸。”
“知道啦。”
裴美珠嘴上卖乖，心里却腹诽道：到底谁才是你亲妹妹呀？
挂断电话，裴美珠欢欣雀跃，马上指挥管家开始派人来干活。
不过三五日，后院果真凭空出现了一方蓝澄澄的泳池。
遮阳伞度假躺椅、茶几、圈椅，一应俱全。
午后，日光正盛。
裴美珠戴着墨镜躺在浮床上，吸一口旁边的饮料，悬在浮床外的脚蹬了一下水面，浮床随即飘开些许，她长长地哇了一声，美滋滋道，“好舒服哇，简直像夏威夷呀。”
夏清晚穿着连体泳衣，正一丝不苟地从这头游到那头，往返来回。
泳池边，不远处，两个男人戴着墨镜坐在圈椅上，喝茶聊天。
盛骏驰道，“清晚只比美珠大一岁？看起来完全是两个年龄阶段啊。”
他趁着假期来南华探望叶裴修，在别墅里小住几日。
不用他说，叶裴修感觉比他更深刻。
美珠完全还是个小孩子，而清晚，只在非常偶尔的时候才会流露出一点稚气。
裴美珠拿着吸管吸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往后扭身喊道，“表哥，给我拿饮料。”
叶裴修没搭理她。
佣人端着茶盘，从池边探身递向她。
裴美珠用手划水，控制着浮床慢吞吞地往那边挪，把饮料拿到手了，她趁佣人一个不注意，把他拉进了水里，而后仰脸放声大笑。
水池浅，不到一米七的深度，佣人踩实了池底爬出来，抹了把脸上的水，笑着对叶裴修道，“先生，我去换身衣服。”
“去吧，”叶裴修道，“裴美珠。”
裴美珠在家里这样玩闹惯了，来到表哥的地界，一时神经过于放松了，听到这一声，便立刻警铃大作乖乖认错，“我错了表哥，以后不这样了。”
叶裴修起身走过来，裴美珠吓得往后缩，手脚并用努力控制着浮床往泳池中央躲，叶裴修却是往水池另一头去。
那里，夏清晚正手扶着池边喘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