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问你,你为何就是不愿意告诉她,你的真实身份?”娄宾白是真心疑惑, 从始至终都没弄懂眼前这人究竟是怎么想的。
“名义上,你已是她的未婚夫;权益地位上,你和她相处也不敢有人再说闲话,况且你们还有太后护着。”
“这么多年,你究竟在怕什么?”
其实也没有很多年,毕竟虞寒取得自由身, 也不过整一年。
这一年里, 他戴着父亲的面具出现在朝野中,学着虞问的模样,参政仪事, 推行新政。
这对他来说并不是件难事。
虞问教的很好,他也学的很好。
那些人怕他、恨他、讨厌他、在背后议论他,他都不在乎。面具戴久了,他也几乎都要忘了自己原本的模样,也忘了被人用正常的目光注视是什么感觉。
只是空暇时刻里,他恨不得将自己塞进镇国公府。
可这种冲劲,渐渐被灭门之恨、朝堂上的勾心斗角、满朝上下的眼睛,还有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公文,查不到尽头的案子压制着。
有一刻他忽然想,自己该以什么身份接近她呢?
他是摄政王,她会怎么看这个身份。
会怕吗?会躲着他吗?会像那些大臣一样,在他面前小心翼翼、战战兢兢,说话还要低着头?
他不想这样。
他只是想做一个站在她身边,听她说话,被她使唤,被她需要,被她关心的寻常男子。
直到那日清晨,身下垫着她柔软的外披,他强撑着伤口站起身后,闯入眼帘是她安静的睡颜。
胸腔按捺不住的编排了许多言语,可最后如鲠在喉。
后来的每一天,他可以短暂地卸下沉在肩头的身份,只做她的“小天”。
这是他为自己争取的另一个身份。
一个干净的、没有负累的、可以光明正大站在她身边的人。
不是任何人强加给他的身份。
“小天”完完全全属于她,只需要听她的话,只围着她转,她说什么他就做什么,她去哪里他就跟到哪里。
她的喜怒哀乐就是他的全世界。
她才是他的天。
这个身份让他觉得心安。
娄宾白就知道他沉默,无奈开口:“虞寒,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虞寒抽回思绪,偏过头去看着已经到书柜边的人。
“你以另一身份在她身边这么久。人家或许早就习惯了你在身边,习惯了使唤你,习惯了有你跟着。她可能都没意识到,但这叫什么?”
“这叫依赖,这叫信任,这叫——”
娄宾白想来想去,还是把那两个字咽了回去。
“你有没有想过,等她明日醒来,要是发现‘小天’不见了,她会怎么想?”
“她是女子,心思比你要细腻多了。”
“她会难过的,虞寒。”
虞寒眼里晦暗不清。
“而且不止这些。”娄宾白开始在书柜边踱步,“被你这么一搞,现在在她心中,‘小天’就是‘小天’,虞寒就是虞寒,或者说,摄政王这个身份更贴切些。”
“对‘小天’的感情是真的,现在对摄政王的讨厌也是真的。就算你跟她坦白了,你让她怎么面对那个既让她讨厌、又让她依赖的人?”
“所以我说你啊,从一开始就该跟她坦白,你这副样子又根本没多少人知道。”
虞寒轻叹口气:“不一样。”
“现在时候未到,等事情都安顿下来,我会跟她说的。而且现在就告诉她,她才会更讨厌我。”
娄宾白自知跟眼前这个犟种说什么都无济于事,该说的也都说了,不再多言。
他抿唇点点头:“你都这么说了,我就不再说什么了,你有规划就好。”
“工具全都在家,你先告诉我你想易成什么样?”
虞寒回道:“眉骨到下颌,一道长疤。”
他顿住,又补了补:“能做多丑做多丑。”
“明天我给你弄好。”娄宾白没忍住,打了个哈欠,“保证能以假乱真。”
虞寒“嗯”了一声,权当谢过。
娄宾白揉了揉脖子,又锤了捶腰,连打了好几个哈欠,眼尾沾湿。
反正都要回家一趟,他不如现在就回去,还能补个好觉。
武英殿就让本人守着。
铃星缀夜,素尘落肩,抬头见西月,平望无尽巷。
更鼓催漏,夜色渐稀,忽闻远鸡鸣,推窗见微明。
炊烟起处,东天已现鱼肚白,市声喧闹。
日光转斜,树影挪阶,闲看流云散,不觉已近黄昏天。
夏稚是被吵醒的。
“谢安你靠这么近做什么?别挤我啊!”
“什么叫我挤你?是我先来的,明明是你自己在往我这里靠。”
“你们两个能不能小点声?她还在睡呢!”陆南枝坐在榻边,压眉望着身后那两个伸着脖子往这边凑的人。
夏稚闭着眼就能猜到是哪三个。缓缓睁开眼后,入目先是陆南枝,眼睛红肿,一看就是哭过的模样。
接着向上看去,是两张凑得极近的脸,一左一右,分别是陆沉舟和谢安。两人面上也全是忧色。
“醒了醒了!”陆沉舟率先反应过来,回头冲外头喊叫,“快去告诉太后!”
陆南枝本平复好的情绪又被点燃,轻轻攥住夏稚的手,眼眶又红了:“你吓死我了......”
夏稚抬手拂去她眼角的泪,这才注意到手上的纱布,撑着身子从被子里出来,扭了扭脖子。
“我没事。”她挤出一丝笑容,“你们怎么都来了?”
谢安指着身旁人,回道:“明日便是他的冠礼,他在府上待不下去,捞着我打算去你府上,结果刚到府里,就碰上国公。”
“国公告诉我们你在这,我们便来这寻你。”
当事人一言不发,既不想将他们牵扯前来,毕竟她自己都是一头雾水。
再加上自己这一身伤,连谎话都不好编。
陆沉舟转回头,凶巴巴地补了一句:“究竟是怎么回事?谁欺负你的?你告诉我们,我们去给你报仇。”
陆南枝沉了口气:“哥哥你少说点,她才刚醒。”
陆沉舟“哦”了一声,小声嘀咕:“我自己去问夏叔。”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明荷进来后,原本围在榻边的几人规规矩矩地列在两侧。
“都起来吧。”明荷摆手,在床榻边坐下。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明荷捋着她鬓边碎发,“你这一觉睡得久,哀家这颗心吊了许久,现在终于是落地了。”
“我睡了许久?”夏稚靠在床头,眨了眨眼,还有些迷糊。
“是啊,”陆沉舟插话,“现在都快黄昏了。”
“我竟睡了一整天?”夏稚难以置信,朝众人身后望去,果然天色已昏。
“丫头,”明荷果断开口,“哀家有一件事情要告诉你。”
夏稚收回目光。
“过两日,你就去一趟江南。”
殿内安静一刹,除了明荷在内的众人似乎都没有预料到。
夏稚本人第一个反应过来,从床靠上弹起来:“去江南?为何突然要去江南?”
“你昨夜的事,哀家不想再看到第二次。江南是你外祖家的地方,到了那边有人照应,比现在的京城要安全。”
“可是——”夏稚还想辩驳,却被打断。
“没有可是。”明荷摇摇头,“此事复杂,设计你父亲,又牵扯到你,也是你父亲先提出要将你送去江南的。”
“虞寒他会亲自护送你过去,一路上的事情就交给他来安排,你不用操心,就当是散心。”
“虞寒?”陆沉舟出声,“太后,此人是谁?我们不可以陪同吗?”
陆南枝用手肘捅了他一下:“啧,就是那个摄政王啊。”
陆沉舟倒吸口凉气,表情异常精彩。
明荷转身:“你们都先给我留在京城,丫头不在,你们再一走,我的百花宴该如何是好?”
谢安静静立在一边,眼神却飘忽暗淡了下去。
夏稚的反应比他们还要复杂,眉目狰狞,嘴唇紧抿,浑身上下写满了四个字:我不愿意。
“我不去。”她说完就将脸别了过去,不看着明荷。
明荷也没有生气,声音细柔地安抚着她。
“哀家不是要赶你走,只是想让你平平安安的。昨夜之事一闹,哀家是彻夜睡不着。”
“还好你只是受了伤,可就连哀家也不能保证,有没有下次。谁都不能保证。”
“可你要是再出什么事,”明荷声音发颤,“你让哀家怎么办?让你父亲又怎么办?”
这一席话,还是让夏稚心软了下去,回过头去。
“就当是去江南玩,过阵子,你想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
夏稚垂眸,内心挣扎。
陆南枝也劝慰:“稚儿,你就听太后的话。况且江南比京城要舒坦,风轻水暖。我们等百花宴结束后就去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