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寒自知今夜是逃不过这一劫了,不如干脆一口闷,要是再被她喂些别的东西,岂不是更难受。
这么想着,他接过碗,一饮而尽。
他喝得猛,免不得有些汁水从嘴角溢出,顺着唇边一路向下,流经脖颈。
好在夏稚眼疾手快,掏出手帕替他擦去。
药汤味道不是寻常苦涩,还夹杂一种难以言说的腥味。
越是如此,便越不能停下。一旦停下,别说再喝了,不当着她的面吐出来就是幸事。
直至最后一滴药汤下肚,脖颈处传来异常柔软的触感,他垂头望去。
只见她拿着雪白的帕子,仔细擦拭着他颈边的水痕。
一下,两下...
他身子霎时僵住,不知该作何反应,咽喉轻动,一时间连塞满唇齿间的腥酸苦涩也感受不到了。
只是突然觉得这春夜为何如此燥热,耳尖漫上花色。
感受到头顶传来的目光,她仰头望去。
没有了瓷碗的阻挡,她将他此刻的模样描绘的一清二楚。
他唇上还滞了些药汤,水润十分,垂着眼正望着自己,眸底是她读不出的波澜。
夏稚没想那么多,只是觉得若是任这药汤肆意滑落,浸湿了领口人会不舒服罢了,随后抬起手臂想替他抹去唇边的药汤。
却不料眼前人突然后撤步,别过头去,夺过她手上的手帕,在唇边胡乱擦了擦。
这又是怎么了?她心想。
还没等她开口问,他抢了先,只不过就蹦出两个字。
“多谢。”
不知是刚喝了药汤缘故还是因为什么,夏稚觉得他声音哑哑的。
或是夜色渐浓,小院昏黄,她未察觉他的异样。
“为什么不看我?”她上前一步,拉进二人距离,探头主动闯进他的视野,“可是因为我让你喝药,生我的气了?”
远处,躲在房檐上的弈满目睹了全过程。
他视听都异于常人,只是此刻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眼睛。
那个被一个小姑娘逼得眼神躲闪、耳根泛红的人,是主子?
弈满觉得自己怕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待会儿见到主子时,还要装作是刚到的模样。
虞寒也不是吃素的,不过片刻便藏起一切慌乱,浅吸了口气,不急不忙,迈步向前逼近。
夏稚显然是没料到他会突然动身,忙不迭向后退去。
“你...你干什么?”
她退一步,他跟一步。
再退,再跟。
虞寒微微垂眸看着她,两人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投下的阴影。
直到夏稚后背即将撞到石桌,他伸臂,虚虚揽住她的腰,一手抵在石桌边沿,另一手稳稳将碗搁在石桌上。
这样一来,夏稚便被他环在臂弯里了。
不远不近,刚刚好。
“我只是县主身边一个小小的侍卫,”他开口,声音低低的,“怎敢生气?”
“那就是生气喽?”夏稚也不甘示弱,仰着下巴看他,“嘴上说着不敢,手上动作可没停。”
“短短时间,县主倒是了解我。”
“那是自然,我看人一向很准。”夏稚哼了一声,曲起指头,一一数道,“先前在医馆里,酒楼里,还有今日亲王府里,谢安与我说话时...”
她顿了顿:“你以为我都不知道吗?”
他怔愣,眼底那点从容散了几分,像是被人当场拿住了把柄,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夏稚见他愣住,愈发得意:“怎么,没话说了?”
虞寒看着她那副得意洋洋的模样,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无奈、纵容,还有几分...
夏稚还没来得及分辨,便听他开了口。
“既然县主都知道——”
他往前倾了倾身,距离又近了些。
“那便说说,我这是为什么?”
夏稚一噎。
“我...”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答不上来。
虞寒就这么看着她,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深。
“既然县主说自己看人一向很准,”他把她方才的话还了回去,“那不妨再猜一次?”
夏稚被他看得莫名心慌,下意识想往后躲,却忘了自己腰还搭在他手背上。
“说不上来?虞寒声音像是诱哄,又像是逗弄,“那我替县主说?”
夏稚耳根发烫,实在没招,直接把他推开了,逃似的跑向主屋。
主屋的门被她用力一闭,声响大的惊动了屏风后的雀儿。
雀儿探身出来,就看见自家小姐靠在门上,呼吸急促,面红耳赤。
她现在觉得脑子里像是糊了一层浆糊,搅成一团。
猜猜猜,这让她怎么猜?
分明是她先发制人,怎么三言两语就被他绕进去了?
夏稚越想越不服气,可偏偏脑子越急越转不动。
“雀儿!”
“怎么了小姐?”
“我现在就要沐浴。”
门外,虞寒还站在原地,也不追,就这么静静看着她的背影。
下一秒,他慢悠悠地开口:“横竖来日方长,迟早会知道的。”
檐上的弈满摇了摇头。
主子这是...反客为主了?
院中归于沉寂,虞寒先将瓷碗归还到膳房后,就带着剑回到自己小屋。
门虚掩着。
弈满四下观察后,从房檐一跃而下,跟着进了屋子,将门闩落下。
“王爷。”他行礼,呼吸刻意放重了些。
虞寒解下外衣,放在床边:“可看够了?”
弈满僵在原地,抬起头,免不得心虚。
“未到子时,擅自前来。”他语气冰冷,毫无温热之气。
“王爷息怒。公务繁多,属下忧心,便提前来了。”
虞寒转身正对:“这么说,你是担心这些政务,我处理不完?”
弈满腰弯得更甚:“属下不敢!”
片刻的沉默漫长得像是过了一季。
“明日自己去刑司领罚。”
弈满心里一松,领罚就领罚,好歹是过去了。
“盯着封寂,他还有四十圈没跑。”
他抬起头,并不惊讶,将带来的奏折放在桌上。
封寂三天两头不是跑刑司,就是跑皇城。
虞寒径直走到桌边坐下,拿起一本奏折,补了一句:“他跑不完,你替他跑。”
“王爷放心,明日就是天上下刀子,封寂也会跑完那四十圈。”
此刻,皇城内。
更深露重,万籁俱寂,唯有武英殿的灯火还亮着。
殿中,封寂正坐在柱边,百般无聊,身旁堆满了他今日在汴京搜罗来的面具。
由于摸不清虞寒的喜好,封寂干脆将各式各样的面具全都买了个遍。
遮眼的,挡嘴的,捂面的,五花八门,什么模样的都有。
再挑挑拣拣,把丑得客观的给挑出来后,也还剩了不少。
正欲起身,耳边传来吱呀声,封寂眉目轻皱,顿时警惕,手握佩剑,躲在柱后看向大门处。
一抹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封寂松了口气,从柱后出来。
大殿空空荡荡,娄宾白正纳闷时,封寂就出来了。
娄宾白叹息:“我就说了有你们在,这大殿内连个虫子也进不来。”
封寂不忘礼数:“国师。”
“殿内就你一人守着?白日里那些人呢?”
“都在殿外,这里我一人足矣。”
娄宾白点点头,憋了一路无人诉说,可是又不吐不快,正在纠结时要不要说出口时,余光就瞥见地上那一堆面具。
他伸手指着那对面具,问道:“这些是...?”
封寂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着地上那堆,回道:“王爷昨日吩咐我去收集京城好看的面具,我就买了些回来。”
“那面具他视若珍宝,现在怎么舍得换了?”娄宾白不解。
“不知。”封寂摇摇头,“王爷的心,一向难猜。”
翌日,天正蒙蒙亮,往常这个时候夏稚应该还在蒙头大睡。
可她偏偏就醒了。
这一切都要归咎于她刚才做的一场梦。
梦里,她变成了只大老虎,正悠哉悠哉巡视山头,享受着百兽退避的威风。
阳光透过林叶洒在她金黑相间的皮毛上,舒服得她停在原地,想怎么打滚就怎么打滚。
可就在这时,草丛里突然探出一只手,就这么抚上了她的后颈。
堂堂一个山大王,竟然被人像摸小猫一样对待?
她挣扎着回头,想看看是哪个不知死活的家伙。
然后就看见了一张无比熟悉的脸,却又看不真切。
他垂眸看着她,眼底带着淡淡笑意,语气却一本正经:“怎么跑到这来了?该回家了。”说着就要把她抱起来。
夏稚气得四只爪子乱挥:“我是老虎!老虎!你别摸我啊!”
任凭她怎么挣扎,虞寒就是不收手,反而把她往怀里拢了拢,还低头在她额头上蹭了蹭:“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