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稚跟着他走进去,才发现这地方远不是“喝茶”那么简单。
与大门的简陋相比,楼前的小院就非比寻常。
进门时一道曲曲折折的回廊,回廊两侧种满了连她都说不上的各种花类,夜风吹过,很是可爱。穿过回廊时,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两层的小楼立在院子中央,楼前挖了一口小池,池子中养着几尾锦鲤,水面上还浮着几盏莲花灯。
楼里传出丝竹之声,氤氲绵长,夏稚站在楼外,看着那些穿着各色衣裳在楼里进进出出的人,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睨着眼,转过头,语气平静:“表哥,你说的茶,是哪种茶?”
祝延嘿嘿一笑,眼神飘忽:“就是...茶嘛,你喝就知道了。还有,云表妹云表妹这么叫着多绕口,以后我唤你云妹如何?”
“随你。”夏稚应着。
“走吧走吧,别站着这儿发呆了,妹妹都进去了。”
夏稚被他拉着,穿过人群上了楼。
楼上比楼下安静清新了些,丝竹声从底下传上来,隔了一层楼板,反倒添了几分朦胧的美感。
祝延轻车熟路地推开一间雅间的门,里头已经做了一个人。
二十出头的书生,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面容清秀,眉眼间带着一股书卷气,看见祝延进来,连忙起身拱手,又看见后面的夏稚,动作一愣。
“这是...?”书生看向祝延。
“也是我妹妹。”祝延大大咧咧坐下,“云妹,这位是陈远之,沁儿的...”他斟酌了一下措辞,“朋友。”
陈远之的脸微微红了,拱手也朝夏稚行了一礼:“云姑娘。”
夏稚回了一礼,在桌边坐下。桌子上已经摆好了茶具和几碟点心,都是精致的苏式小点。她端起茶盏闻了闻,辨不清究竟是什么品种,不过香气清冽,定是好茶。
“沁儿呢?”祝延问道,四下看了看也没看见人。
陈远之朝里间看了一眼:“在里面,说今日你也会来,让我现在外面等着。”
祝延“哦”了一声,没有多问:“那你们聊,我们就不多打扰了。”
说着就带着夏稚出去了,二人依靠在二楼拦手处,祝延跟夏稚聊起了这座楼的来历。
“这楼,现在是你哥哥我的。”
夏稚扫了一眼周围:“你的?”
“嗯哼。”祝延双手抱臂,“云妹还有所不知,这柳楼在苏州城里可有些年头了。早年间是秦淮河上一个退下来的姑娘开的,姓柳,人都教她柳娘子,楼的名字也是打她那来的。”
“柳娘子是个有本事的,把这座楼经营得风生水起,什么生意都做,苏州城里的达官贵人、文人墨客,没有没来过这儿的。”
夏稚点了点头。
“后来柳娘子年纪大了,不想干了,只想养老,便要将这楼盘出去。烫手山芋,谁都想接,谁又都不敢接。”
“盘给正经商人?人家嫌晦气;盘给不正经的?官府又不答应。唉,难办啊。”
祝延说到这儿,故意顿了顿,卖足了关子。
“不过呢,正好那阵子,我爹,就是你大舅舅刚升了苏州府同知,分管的就是城防治安这一摊子。柳娘子托人递了话,说愿意把楼盘给我祝家,价钱好商量,只求找个正经东家,让她安心养老。”
“我爹是个不管闲事的,看见了也没当回事。倒是我,那时候我刚从学堂出来,科举也没中,整天在街上晃荡,觉得这楼有意思,就跟我爹说,不如盘下来,我来管。”
“我爹当时骂我不务正业,被我缠了半个月,总算是点了头。”
祝延开始盘算:“起初是用的家底,现在已经完全盈利。”
夏稚看着他,带着一丝调侃:“那表哥现在是在做正经茶楼,还是......?”
“当然是正经茶楼!”祝延一拍大腿,义正言辞,这下拍猛了,他又揉揉。
“云妹你刚才也看过了,这楼里上上下下,哪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说着,他含糊地清了清嗓子:“不过呢...就是呢,总有个别的客人有自己的事情,人家要会客,我总不能拦着不让进吧?那就不是我能管得了的了。”
夏稚忍不住笑了一声,祝延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那沁表姐和那位陈公子...?”她试探问了一句。
祝延的笑容敛了一些,叹了口气,声音也低了下去:“沁儿这个事,说起来也是名。”
“陈远之这个人我知道,也是我同门,学问是好的,人品也没得挑,就是家底太薄了些。他爹是个教书的,一辈子没攒下几个银子,前些年走了,连口好棺材都置办不齐,我爹瞧不上他,说沁儿嫁过去要吃苦,一口回绝了。”
夏稚沉默了片刻。
“陈远之也对沁儿说过,让她听家里的,可沁儿不死心。”祝延继续说,“她这个人,看着大家闺秀,柔声和气的吧,但骨子里还是个犟种。明面上答应家里不再往来,暗地里还是偷偷见。”
“起初好几次都被抓住,挨了好一顿打。我看不下去,也拗不过她,索性就把这个楼当个方便,让他们在这儿见。”
“反正楼是我的,有我在,出不了卵子。”
祝延是个拿妹妹没办法的哥哥,只好用自己的方式替她撑起一片小小的天。
毕竟哥哥生来就是要为妹妹操心的。
“表哥倒是个好哥哥。”她认可地点点头。
祝延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
“也没那么好,就是能帮一把是一把呗。沁儿这辈子,不需要做什么用功的事,活个自己愿意就可以。”他说着,“云妹你也是,你是不记得我了,但我可记得你。三姨娘走了之后,家里面伤心了好一阵,本来都要走出来了,你又被接走了。”
“别觉得家里面对你太过热情,这都是真心的。”他收了笑,神情认真,“家里收到京城来信的时候,祖母高兴得一晚上没入睡,昨日见到你之后,我爹晚上抱着我娘哭了好一会儿,说你长得真像三姨娘。”
“家里面对你是真情实意的,不管是对三姨娘,还是对你。你尽管收着就行,别觉得有什么负担。”
“你在苏州也呆不了多久吧,十天半个月的,就别想太多了,好好玩就行。”
“哥哥我可是有大把时间陪你,想去哪就告诉哥哥,哥哥带你去。”
听了这些话,夏稚心头暖得发紧,原来她的情绪能被人看得如此透彻。
“多谢表哥。”
“现在还叫什么表哥,多生疏,直接叫我哥。”
夏稚顿了顿,而后开口:“谢谢哥哥。”
“嗯!”祝延满意地点了头,又挑起了个话题,“那个...你身边那位兄台,和你究竟是什么关系?”
“嗯...他对我有些纠缠。”
“这样啊,那表妹你心里可有人了?”
夏稚脑海中浮现出两个模糊不清却极其相似的身影,没有回话。
祝延也不逼问,反而笑了一声,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自嘲:“看来不是那位兄台啊,本想借着今夜带你来楼里玩玩,探探那位兄台的心的,现在看来,还好他没来。不然我本来好心,又要干坏事了。”
他再次搭上夏稚的肩:“走吧,既然来了这,就不要想太多了,下去玩玩?”
“嗯。”夏稚也不想扫兴,跟着他下去了。
大堂中央搭了一座小小的戏台,台上有个穿水绿色衣衫的女子正弹着琵琶,唱着一首夏稚听不懂的苏州小调,曲调软糯绵长。台下坐满了客人,有的在喝茶,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只是闭着眼赏曲。
祝延已出现,便有几个人迎了上来,他们围着祝延说话,语气恭敬却不谄媚。
“祝公子,好久不见,上次我说的那批茶叶,考虑得如何了?”
“祝兄,我那副画你帮我看了没有?”
“祝公子,我楼里来了一罐新龙井,专门给你留了一壶,什么时候去尝尝?”
祝延应付得游刃有余,笑着跟这个说两句,跟那个握握手,一边还不忘回头看一眼夏稚,用眼神告诉她“别走远”。夏稚朝他点了点头,自己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手里被一个眼生的丫鬟塞了一杯新沏的茶。
她低头抿了一口,是茉莉花茶,不大习惯这个味道,但还是喝了两口。
刚放下茶盏,耳边忽然多了一个声音。
“这位小娘子好生面善,可是头一回来?”
夏稚侧过头去,看见一个年轻男子不知何时坐在了她旁边的位置上。那人穿了一声桃粉色的衣裳,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露出一截诱人的锁骨。头发用一根碧玉簪束着,几缕碎发垂在耳畔,衬得这张脸越发白皙清秀。
他身上有一股胭脂水粉味道,夏稚被那味道冲得微微皱了眉,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
“嗯。”她简短地迎了一声。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笑眯眯地看着她。夏稚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鸡皮疙瘩起了一手臂,从未经历过这种场面,她不知道该怎么应对这种场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