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也算了解了蓝田县最重要行当的一二面貌。
潮生郑重地收下玉佩,将夏文彦扶到隐枕上靠着,给他喂药。
何愈看着药汁从青年的唇角淌下一道细细的水痕。
要是下在他身上的毒再重一分。
要是他腹部伤口再偏几寸。
她被自己的后怕骇住,心头生出一股空荡荡的难受,随即意识到什么,仓促离开了宫殿。
案情完成交接,何愈在御书房陈情完毕那日,夏文彦醒了。
蓝田县的政务压得太久,她无法再多逗留。
潮生急匆匆赶来:“何大人真的不去见殿下一面了吗?”
“陛下命我三年后任满,回京中任职,我与六殿下,总有机会再叙旧的。你叫他保重好身体,便是想为国为民干出一番实事,也要先恢复身体康泰。”
何愈告别潮生,翻身上马,赶回了蓝田县。
她是想见一见夏文彦的。
自打得知他昏迷以来,她有好几次梦见,从前在翰林院下衙,他吊儿郎当地单腿支着等在树下,声音清朗,眉眼含笑地喊她,“阿愈。”
但正因为想见,才更不能去。
不会开花结果的枝芽,就让它永远是枝芽。
案头堆的状书、公文等杂物垒起来像一座小山。
主簿望眼欲穿,人好像苍老了两岁,好不凄然,“何大人啊,您可算是回来了啊。”
“这么多吗?来,轻重缓急,一件件捋。”
何愈淡笑,放下行囊,就坐回了公案后。
排期紧急,案情重要的往前,时间有余裕,情节不严重的往后。
何愈恢复了在蓝田县的日常。
忙碌,充实,没有意外和期待。
思忖之时,习惯性地摩挲腰间的玉佩,才想起来已经赠了人,连下榻客栈都要自备床褥的皇子,大抵是看不上那么笨拙的玉吧。
天儿愈发地阴冷。
这日晨起,天边飘下了细细的雪粒子。
何愈在官袍里夹了薄棉衣,搓着冻僵的手,入了公堂。
偷盗、田亩边界争议、鱼塘鱼苗被毒死……
审到最末的一件,是玉器纠纷。
纠纷的两人,一人姓郑,一人姓陈。
二人从矿场那里买了两块原石,然后在酒肆喝酒过夜。
翌日酒醒,去把原石开了。
郑大郎开出罕见的“鸡冠红”翡色,陈二郎开出平平无奇的石料,却非要说是郑大郎趁他醉酒,把两人的原石调换了,开出罕见宝玉的那一块才归属他。
“我记得清楚,我挑的原石有蟒带,皮壳更好,这分明就是我原来挑中的。”
“我们一起请师傅开的,你记得这么清楚,开的时候怎么不说弄错了?开出来了才来告状,大人,他摆明了就是起了贪念,想诬赖我啊。”
两人各执一词,直把公堂吵成了菜市口。
何愈一拍惊堂木,让二人肃静,转向衙差,“传唤酒肆伙计以及……”
腹中一股坠痛,隐隐约约,是她很熟悉的感觉。
她蓦然无话。
衙差正等候吩咐,抬起茫然的脸,“以及什么?”
“以及石料师傅等相关证人上来问询。”她深吸一口气,把话说完。
左边记录的书手看出她面色不对,低声询问:“何大人无事吧?”
怎么无事,快痛得要死了。
她癸水向来规律,前后差距不超过三日,是以并没有提前做准备。想是这阵子操劳太过,竟然提前了这么多。
“无事,继续审理。”
还好,这是今日最后一桩了,审问完了,屏退众人,她就能悄悄回后衙。
何愈额头渗出冷冷的细汗,本就冰凉的手指都潮润起来。
她定定看堂外,等衙差引着一干证人往她这里走。
忽而又愣住,看向衙差和证人之后。
细雪飘摇,斜斜落下。
有人撑着伞,给披着大氅的青年郎君挡雪,两人在县丞引路下,往公堂旁的会客东屋走。县丞手里还拿着一册公文簿,看样式的京中发的。
是许久不见的夏文彦。
夏文彦一边走,一边看向她,本是眉眼舒展,眸中含笑,目光定在她面上,长眉忽而又蹙起来。
“禀告大人,证人带到了。”
衙差已入公堂。
何愈将视线收回来,公事要紧,她命石料师傅详述原石切割时的经过,以及郑、陈二人的反应,一手藏在案底,捂着腹部。听着听着,石料师傅的话断了,却是夏文彦带着潮生进来了。
潮生吊着嗓音,报出夏文彦的身份。
县衙何曾接待过皇子,好多人一辈子见都没见过几个皇亲,霎时乱七八糟地行礼,喊什么的都有。
“克勤小物,而后尽于大事。陛下命本皇子来地方观政,学习衙门如何审理案件。”
夏文彦的声线在这片乌泱泱中,分外清晰有力,他复述她曾经说过的话,一步步来到她的公案前,往后摆了摆手,“都免礼。”
她坐,他站。
青年居高临下,将她完全挡在众人视线外,把她藏在案后,捂着肚子的动作看得一清二楚。
“你不舒服?”他薄唇翕动,却没出声。
何愈本来肚子痛,现在脑仁痛,虚弱地看他,是又如何,案子已开,证人已到,她还能逃不成?
夏文彦的手,在众人看不见的地方,堂而皇之地伸出来。
他用指背蹭过她眉棱之上的皮肤,他的手很暖和,指背也温热,更显得她额间的细汗湿冷。
“这是朝廷下发的公文,请何大人过目。”
他什么都没给她,只不动声色在大氅边擦了擦,随即把差役搬来的椅子,拎到了她身边坐下,一目十行地看过书手呈来的摘要,上面记录了案件开审至今的关键信息,开审还未太久。
“我也有买原石的爱好,这桩案子不如由我来协助审理?有不妥之处,何大人再指出。”
“有劳六殿下。”
何愈腹中绞痛越重,轻轻颔首,话音已然只有近旁的夏文彦和书手能听见。
夏文彦对潮生做了一个手势,示意石料师傅继续说下去。
“你说两人一同带着原石来找你,是谁的原石先开?”
“是郑大郎的先开,然后是陈二郎。”
“陈二郎看见郑大郎的原石开出鸡冠红,反应如何?”
“他先是惊讶,继而道喜,然后看见自己的开出普通玉料,就抱着割开的石头,翻来覆去地检查石头壳子上的纹路,说‘不对啊不对’这样的话……”
石料师傅说话的间隙,潮生去而复返。
夏文彦面不改色,接过了一个什么东西,揣入怀里。
又在公案下,不着痕迹地推到了她腿上。
何愈一愣,触到了一个热得发烫的汤婆子。
第75章
石料师傅的证言, 与郑、陈二人所说的相去无几。
酒肆伙计回忆:“陈二郎是小店常客,每次去矿场买原石,都会来喝酒。这次带了个生面孔来, 就是这位郑大郎, 两人喝得醉醺醺,要了间两榻的床, 就先后抱着石头上了楼。”
“翌日离去时, 可有异样?”
“没有, 还是说说笑笑的,郑大郎还说,感谢陈二郎带他见世面, 抢着付了房费酒钱。”
两块被切开的原石,形状、大小差不多。
就摆在了何愈的公案上。
陈二郎所谓的皮壳蟒纹,只是一块更鲜明, 一块略少一些的区别。
若不是对石头有钻研的人,难以辨认出来。
所有相关证人都没看到郑二郎调换了陈大郎的石头, 更不记得陈大郎所购石头的具体特征。
何愈揣着汤婆子,腹中绞痛有所舒缓,却感觉案子进入了僵局。
矿场距离县衙挺远, 要再找原石卖家问话, 一来一回, 案子得择日再审,卖家还未必记得。
她捧着原石外壳端详,指腹蹭到了细小的白色粉末。
矿场出来的东西,经常有这样的砂砾粉尘。
何愈搓了搓,夏文彦凑近,忽然掐了她的手指, 就这么拿到自己鼻子底下嗅。
轻旋的热流拂过指尖,何愈微窘之际,夏文彦已撤开了,看向了郑大郎。
“郑大郎,你方才说,你是给工坊做小工的工人,是什么工坊?”
“制冰工坊。”
“近日天寒,工坊还在制冰贩售吗?”
“还未到三九天能凿冰那会儿,还在制冰。秋冬是狩猎捕鱼旺季,鱼肉兽肉保存,都得用冰。”
“那你在工坊做什么工种?”
“硝石研磨。”
何愈听得心中一动,看向了夏文彦。
夏文彦薄唇扬起,已转向了陈二郎:“据我所知,矿场走后门贩卖原石的,一般都有相熟的石料师傅,买了就能开,你们为何要带回来县里才开?”
“大人不知,这家矿场的规矩霸道,当场开出稀罕翠色的,要再交一笔价格不菲的开石钱,才能安安稳稳地全身而退。我玩石头这么多年,自己认识不少石料师傅,宁愿费些力气抱回来,也不当冤大头。”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