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愈愣了愣。
拥有这么好看,这么有神采的眼眸,竟然真的是个瞎子。
瞎子感叹:“你啊你,看似古板正经,居然学那些风流纨绔子做金屋藏娇的事?还不愿承认。”
何愈心头那股惴惴不安消散了,衣袖下抠如掌心的手指头松开。
“六殿下切莫胡言乱语,我没有金屋藏娇。”
“那这姑娘是谁家的?又去哪里了?”
“是来接手我这宅子的租客,她怕碰见外男被人说闲话,从侧门走了。”
“喔,不想碰见我这个外男,却愿意独自来你的宅子?”
夏文彦一笑,并不寻根究底,“阿愈不想说的事,就不说罢,今日最重要的是好好吃一顿。”
院中老槐树开花了。
细白纤巧的花儿一串串,缀在枝头,芳香若有似无。
何愈拿来草席软垫,铺在小院,再放置矮几,将夏文彦带来的丰盛酒菜一一摆开,与他盘腿而坐。
“虽然是饯别,但我今夜,只能以茶代酒了,不然会耽误明日赶路。”
“我是那等会耽误正事的人吗?你闻闻。”
夏文彦把酒壶递到她面前。
何愈掀开酒塞,没有闻到酒气,却闻到了清茶和鲜果的馥郁。
“这是宫中御厨烹调的果茶,特地用了宁神疏肝的配方,喝了今夜睡得好,明日赶路正适宜。”
“殿下有心了。”
何愈一笑,挽袖给两人各自斟茶。
“路途上要带的东西都收拾好了?”
“都在石桌上了。”
“就这么一个小包裹?”
“我还嫌太多。”
夏文彦没好气地笑,“按你的品阶论,每三年任期满了,便是吏部考察,到时还想回京吗?”
何愈摇头:“我想到地方乡野,多多积攒经验。”
“地方乡野没有什么政务经验好积攒的,只有王家偷了李家的牛,张家杀了徐家的猪。”
“殿下说错了,”何愈一本正经地纠正,“大儒许衡有言——克勤小物,而后尽于大事。”
“书呆子。”
“我就是。”
她笑得释然,吃得七分饱了,照例搁下了木箸。
清风赶云浪,繁星烁烁而现,弦月幽幽皎皎。
何愈伸展双腿,理了理衣袍,规矩而放松地平躺下去,将手臂枕在脑后,仰望星月。
有很多个这样的夜晚。
她在城郊庄子上夜读,读到酣畅淋漓,抬头看轩窗大敞,窗外的星月比这夜的还亮,四下虫鸣寂寂,可分享心境的人却无处可寻。
今夜不一样了。
她与夏文彦想到什么聊什么,聊到口干舌燥,果茶大半壶都进了她肚子。
“六殿下。”
何愈说得累了,转头去看,看还随意盘腿坐着的浪荡皇子,“你手中握着的,其实比你想象的更多。在京城不若好好想一想,自己要做什么事,切莫浪费光阴,空度年华。”
夏文彦拾起一小枝槐花,转了两圈,丢到她脸上。
“崇文馆的侍讲都没你啰嗦。”
啰嗦便不说了。
忙忙碌碌一整日的疲惫袭来。
何愈弯了弯唇,浑身放松,任由自己沉浸在凉风月影里。
一时之间,小院静无人语。
夏文彦一手托腮,一手摩挲着茶碗边缘,“蓝田县盛产美玉,阿愈去了,记得给我好好挑挑一块。”
“阿愈?”
“阿愈……”
身侧的人呼吸安稳,眼睑闭着,长而浓密的眼睫很直,一根根分明。
夏文彦的手在她面上挥了挥,何愈毫无反应。
“阿愈?”他轻声问。
“地上凉,别在这里睡。”
“你再不醒,我把你抱起来了?”
何愈睡沉了。
仓促换回的袍衫没有穿戴妥帖,在或站或躺之间,让衣襟变得更松,从夏文彦这个角度,还能看见她的一小截锁骨,以及锁骨下的一角白纱布。
什么湿疹要这样天天缠着敷药?
不怕勒坏了,呼吸不过来吗?
真当他是只懂吃喝玩乐,没有任何生活经验的纨绔了。
夏文彦屈指,在沉睡少女的额头上轻轻一弹。
少女眉头微蹙,把头挪向一边,白莹莹的脸挤在手臂上,鼓起一嘟肉。宁静舒展的五官,渐渐同他在门外惊鸿一瞥的女郎重合。
女郎身穿明艳衣裙,如一道赤霞橘光,照亮了傍晚的天色。
夏文彦垂下眼眸,目光恋恋不舍地逡巡。
他当了知己这么久的小兄弟,怎么是个女子?
怎么在他确认猜测的第二日,就要走了?
第74章
何愈一觉睡得沉。
上一刻, 记得自己在院中与夏文彦畅饮,再睁眼,就是她的床帐。
夏文彦把她搬进来的吗?
帐外亮堂, 不知是什么时辰, 恐怕早过了和车行的约定。
何愈匆匆洗漱,挎过包裹, 冲出了家门。
潮生就等在外头, 身后是一辆更宽大稳当的马车, 还有几个护卫模样的人。
“何公子,六殿下嘱托小的来送您到蓝田县衙,车行的人已先回去了。”
“他呢?”
“陛下有事, 把殿下召进宫了。”
“我不用……”
“殿下知晓何公子一定会推辞,他说,小的若不送, 就回崇文馆继续替他抄书。”
潮生苦哈哈地朝她甩甩右手腕,“何公子, 小人不想抄书。”
何愈没再推辞。
蓝田县距离皇都仅一日车马,潮生将她送至县衙,放下诸多夏文彦擅自给她添置的生活器具才走。
衙门班子看她这阵仗, 还以为新来的官老爷是个有家世背景的, 更是不敢轻慢。
县里富足, 底下各村情况不一,汇集而来的芝麻绿豆案比何愈想象的还多。
从酷暑盛夏到融融秋日,她沉浸在王偷李牛,张杀徐猪的邻里纠纷中,都能猜到夏文彦要是在场,定要袖手旁观, 再笑吟吟说她几句“自找苦吃”。
这日,何愈正翻阅结案记录。
衙差匆匆跑进来,“大人,京中发下海捕文书,请各县衙协助搜捕。”
“叫丹青手来临摹,日落之前,贴到各街道上。”何愈看了一眼,正要收回视线,却觉得画像上的男子眉眼有几分熟悉,“慢着,拿来,我细看。”
海捕文书写的嫌犯名姓,是闻时鸣。
何愈蹙眉,一目十行地阅览,文书上只有个笼统含糊的杀人罪名。
她摆摆手,待衙差一走,翻出昨日送来,还没来得及详细查看的邸报,以及翰林院同僚的来信,意外看见了闻家的消息,还有……夏文彦的。
遇刺受伤,昏迷不醒。
几个字触目惊心,却也得不出更详细的来龙去脉。
何愈派人去蓝田县与京中之间的驿站打探。
这一日的公务勉强办完,每有走神,就忍不住想夏文彦到底怎么样了。
她在后衙值房踱了两圈,听见有脚步声,定然是去打探消息的差役回来了。
何愈推开门,望见的却是后衙的洒扫老妪。
“大人,有位程小娘子来找你,正在后门等着。”
程小娘子?是阿圆,定然是阿圆。
何愈跑出去。
繁星寂月下,小娘子风尘仆仆,牵着一匹枣红马儿,神色紧张地等候她。
阿圆告诉了她一切。
何愈思忖片刻,没有听县尉的劝告,很快征集了足够多身手矫健的民壮,再带着衙门能够动用的人手出发了。查封铜币铸造坊的过程有惊无险,搜捕人证物证,押送回京,配合京畿衙门厘清案情……
期间,她请求去看望夏文彦一次。
六皇子养在太后娘娘宫殿的偏殿里。
床上的青年脸颊瘦削下去,闭目沉睡,不复往日的神采奕奕。
潮生拿干净帕子,给他小心翼翼地擦脸:“殿下是中了毒,有一位知晓西域奇毒的大夫,定期来给殿下解毒,说再过几日,就能苏醒了,到时若何大人还在京中,殿下见了定然很高兴。”
何愈在床边看,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我原不记得,六殿下和闻三公子有了交情?”
“是因为稳定城中粮价的事。”
潮生看着她,“殿下自何大人离去后,变了很多,不止自告奋勇去找了几个皇商帮忙调粮,还配合太后娘娘,游说各世家大族捐粮。帮闻三公子找到证人,是机缘巧合遇着了。”
证人是对荣国公府不利的证人。
明明从前是个明哲保身,能快活一日是一日的人。
何愈从腰间摘下了一块蓝田玉佩来,递给潮生,“这个,待六殿下苏醒了,交给他吧。”临别那夜,她将入梦乡,半睡半醒,其实好像听见了他的这么一句,想要玉佩。
玉佩造型古朴,只有简单打磨和雕刻。
是她在蓝田县玉器行当的人家家里亲手做的,因为破了一桩陈年悬案,案主家人本想赠她美玉,何愈推拒再三,对方依然坚持。她便提出自己买一块玉料,由对方教自己体验玉器制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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