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压压的屋檐下,夏文彦立在那里,被淋得半湿。
她吃了一惊,连忙嘱咐杂役去煮热水,又去值房找来干净布巾,交给他擦去身上雨珠。
“潮生呢?这么大的雨,他没有跟着六殿下?”
“潮生在替我罚抄,没空跟来。”
夏文彦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朝她抛来,抽走她手中布巾,随意地揩拭脸上身上。
“这是何物?”
“你打开看看。”
何愈闻到油脂飘香,打开是一只烧鸡,看起来像是她与他去过的那间小食肆出品。
夏文彦擦得潦草,眉棱上还覆盖一层细润水色,却更显得落拓清俊,不像宫里规矩森严养出来的皇子,却像坊间游戏人生的潇洒纨绔。
他指头虚空一点她,“我想你必然还没吃,特地从食肆捎来的。”
何愈摇头,将油纸包拢回去,还给他,“我正在戒口,不能吃荤腥油腻之物,六殿下的好意心领了。”
“戒口?”
“我从上个月起,就生了湿疹,痒得厉害,胸上背上都是,郎中教我敷上药膏用布条缠好才止痒。眼见着敷药快大半月,都不见好转,他便叮嘱我严禁荤腥、发物和茶酒。”
何愈面不改色,凑近他一步,抬首解开自己官袍。
拉下圆领,挑开中衣,露出一片在昏灯下白皙如雪的肌肤。
夏文彦擦头发的动作一顿,垂下眼睑,扫过她锁骨凹陷的小道阴影,又望见扎得结实的雪白纱布。
何愈手指蜷缩,心里默数了两息,才慢条斯理里整理好衣襟。
“原来如此,那我不强人所难。”
夏文彦喊来院外杂役,将那只烧鸡送给他,杂役千恩万谢地出去了。
“阿愈怎么不问问,我这段时日在忙什么?”
“六殿下说过了,崇文馆罚抄。”
夏文彦背靠桌沿,双手撑在长条案上,似笑非笑地抱怨一叹,“我来的一路都想阿愈该饿了,阿愈是半点都不惦记我。”
何愈无奈:“那六殿下仔细说说,是为何触怒了陛下,被他罚在崇文馆禁足思过。”
“父皇想要我娶工部侍郎家的二姑娘为皇子妃,我说,我不愿意。”
何愈一愣,“那……”
“思过期刚结束,我就来看你了,够意思了吧?”
夏文彦笑得随意,压下落寞,“我尝试了,试着争取一点掌控权,只是比我想象的还要艰辛。”
无论如何,夏文彦把她的话听进耳朵里了。
他是把她当成朋友真心对待的。
何愈心中生出一股熨帖,冲他笑了笑,“我亦有事要告知殿下。吏部来人通知,蓝田县知县有空缺,我已报名补上并通过了吏部考核,不日就要去赴任了。”
吃惊的人轮到了夏文彦。
他如墨画刀裁的两道长眉挑起,“你怎么……都不说一声?这么快,这么仓促就决定?何时走?”
何愈说了一个日期,距离很近,“六殿下这段时日,都没有过来,我无处说。”
“无处说……”
夏文彦低声重复她的话,呵一声笑了,“我不来找阿愈,阿愈便不能寻我了?是不知道皇宫大门朝哪边开吗?还是你我交情,真全凭我刻意维系?”
他的心绪如夏日时分突然而至的暴雨,飘忽,迅捷,捉摸不定。
此刻被一阵熟悉而浓重的阴云笼罩。
生母会离他而去。
慈爱端庄的皇后娘娘会撒手人寰。
无数人被亮闪闪的皇子虚名吸引而来,又在认清楚他不得宠时,抽身退出。
就连阿愈都要走。
他那么难得地,找到了一个能称之为知己的人。
何愈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理应安抚。
然而,女扮男装的这一路,她都刻意地不与哪位儒生交往过密,以防自己露出破绽,摆脱不掉的六皇子是意外。太亲近熟悉的人,会让她放松戒备,或许冷淡一些,她隐藏的身份才会更安全。
夏文彦等不到她的解释,衣袖一甩,走出了翰林院。
杂役惊慌地追在他身后撑伞:“六殿下,伞、伞拿上啊!”
惊雷骤响,震裂大地。
何愈长长地一叹,腹中饿得叽咕,低头研墨,给负气离去的闲散皇子写信。
宽慰之辞,离别之意。
都在信中,待她离程之时,再托付同僚交予六皇子吧。
她满心以为,直到赴任,都不会再与夏文彦相见。
没想到翌日,熟悉的身影又优哉游哉地等在翰林院外,冲她扬了扬两张精致请柬。
“六殿下,这是什么?”
“百兽展内展的请柬。”
夏文彦长指夹着请柬,一敲她额头,“京城那么多新鲜好玩的东西,阿愈都未见识过,赴任之前,好歹要抓紧机会,畅游这繁华天地。”
“殿下……不生我的气了?”
“气啊,谁说不气,”夏文彦眸光一转,锁定在她脸上,话音忽而轻柔下来,“一想到阿愈没几日就要走了,再气可就浪费时间了。”
百兽展、同程月圆小娘子的饯别、翰林院差事的交接、京城租赁宅子的契约中止……
临行前,事情都堆在了一起,忙得何愈脚不沾地。
没想到,最后一日散衙后,还有不速之客登门。
是她许久未见的许姑娘。
人戴着帷帽,掀开半边,身后跟着丫鬟,就立在她门外。
何愈错愕,不知是请她入内,还是拒绝。
许姑娘粲然一笑,“我就说几句话的功夫,何公子不必拘谨。我听阿爹说,何公子即将到蓝田县赴任,这是我给何公子的最后一点心意,请你切勿推辞。”
她神情坦然,显然已经从男女情愫的迷思中走出了,递给何愈一个轻飘飘的包裹。
何愈双手接过,正要道谢,又听她笑道:“何公子一定要在左右无人之时打开,切记,切记。”
许姑娘走了。
何愈回到自己的房间,掀开了布包裹,朝霞般的绚烂抖落一角。
她小心地抽出,赫然是一条裁剪精致,款式婀娜的阔袖襦裙。何愈心头滚烫,无可奈何地念了一声“许姑娘啊”,把襦裙爱惜地捧在怀里。
今夜是她留在京城的最后一夜,明日就启程。
铜镜里,朝霞明锦色贴着她的修竹色官袍,海棠花绣纹映衬她的君子髻。
距离夏文彦约她在家中的饯别,还有一个时辰。
足够她放纵片刻了。
何愈抬手,拆开了发冠上的束簪。
第73章
何愈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有作女郎打扮了。
长发垂下, 挽成松松的凌虚髻,任由几缕碎发散在颊边。
裹胸解下,灿若朝霞的锦缎披身, 勾勒窈窕身段, 她在屋中原地一转,看裙裾旋出朵朵浓霞。
没有华丽珠钗, 更无胭脂唇妆。
镜中女郎素面朝天, 只洗去了刻意描画男儿面部特征的伪装, 恢复柔和婉约的五官,两道弯月眉,一双杏仁眼, 笑意盈盈地,看得她几分陌生,更多的, 是说不出的畅快恣意。
想就穿着这身衣裙,在京城繁花似锦的街头走一走, 逛一逛。
什么也不买,哪里也不去。
从街头走到街尾,她就立刻回来, 做回何愈, 做回即将赴任的蓝田县知县。
何愈提着裙裾, 连蹦带跳地出了屋门,伸手推开了屋门。
然后,同突然提前而至的夏文彦四目相对。
“……”
夏文彦一定是她的克星。
何愈的手猛地往回拉,推到一半的门“嘭”一声阖上,反手落了门栓,落荒而逃回屋里。
她心跳激越, 换装的手慌乱得快发抖。
不得不深吸一口气,强制自己镇定下来。庆幸女装扮相不算繁复,何愈很快恢复往日的模样。整理好之后,她要迈出屋门,又顿住了脚步,脑袋念头飞转。
如果夏文彦认出来了,她就拿面对许姑娘的那套说辞解释,先别管他信不信,反正她都要走了。
如果夏文彦没认出来,那……怎么会没认出来,夏文彦又不是瞎子。
不待她细想,叩门声传来。
“阿愈。”
“阿愈,是我,提前来给你饯别了,买了你最喜欢的琥珀肉,快开门。”
夏文彦的声音不慌不忙,听不出任何异样。
何愈打开了门栓,慢慢推开了门,望见门外驻足而立的青年,鼓起勇气去看他的眼睛。
夏文彦的眼睛很好看,深而藏神。
云淡风轻看人时,总像是蕴藉了几分柔和笑意,仿佛世间诸般烦心事都挨不到他的眼前,即便他的处境并非如此。
此刻,夏文彦同她对视一瞬,深邃眼神却转开去,视线越过她肩头,去看她身后,又去看小院四角。
“六殿下找什么?”
“阿愈不知?”
他似笑非笑,提着的食盒和酒壶一股脑塞到她怀里,长腿迈过门槛,闲庭信步,绕了一圈,发现再无第二人后,皱了皱眉头,“我分明看见个漂亮姑娘给我开的门,一见是我,就吓得把门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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