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娘笑:“我原先在店里忙没有留意,后来听食客们议论才知道,是两位郎君出手,才免了一场麻烦事。这壶果子酒是小店自酿,有清梨和蜜瓜香,不用做售卖的,送给郎君尝尝。”
夏文彦抬手,倒了两小盏:“阿愈,店主人如此美意,再推辞就不美了。”
何愈同老板娘道谢,谨慎地浅抿一口,果真是好酒。
她放下酒杯,拒绝了夏文彦给她再添酒。
夏文彦同她就着美食,天南地北地聊起来。
这些时日慢慢熟悉,何愈发现,夏文彦身上有不着调的纨绔习性,但处事机敏,反应迅速,不受条条框框的约束,在待人接物上,更不受尊卑贵贱的影响。
他能把宫廷锦缎床褥搬到客栈上房,也能和她挤在这食肆的小小角落。
话题不知如何,谈到了婚嫁。
夏文彦笑她,对许家的姑娘避如蛇蝎。
“人家姑娘出身清白,性情温柔,阿愈不喜欢?”
“仕途为重,我这一辈子,大概都不会娶妻生子了。”
夏文彦露出了一个摆明不相信的表情,“你要真的看重仕途,此刻就不会和我在这里吃饭。”
“不说这个,六殿下呢?”
“我如何?”
“我在翰林院听同僚议论,太子殿下或许好事将近。六殿下呢?”
夏文彦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回答:“皇子联姻是政治筹码,我们娶谁不娶谁,自己说了,还真不算。”他想到大哥为了争取严家三娘,在父皇面前做的那些努力,眸光黯然了一瞬。
“六殿下为何不为自己争取多一点主动权?”
“大哥与二哥已经斗得够厉害了,我再去掺和一脚吗?”
夏文彦给自己续了酒,一饮而尽,摇摇头,“人生苦短,当然是得尽欢时且尽欢。”
“明哲保身之人太多,这世道就要乱了。”
何愈又换上了那副劝学老夫子的严肃口吻,“殿下明明有能力,且能力不止于此。”
“你啊,还真是……”
夏文彦不知说什么好,温热的手掌在她肩头捏了一下。
食肆地方小,两人并肩而坐,靠得极近。
夏文彦眼神明亮,带着欣赏与复杂的叹息。
何愈在对视中,莫名地感到了一阵不自在。她转头,端起小盏,抿净了剩下的那口果酿酒,又给自己续满了,待心绪舒缓,手足发热,才惊觉喝多了。
案上已剩残羹冷吃。
夏文彦虽是让她请客,还是自己买了账,“走吗?时辰不早了。”
何愈坐在桌上,等晕乎乎的酒劲过去,“六殿下先回去吧,我坐坐,坐坐就回。”
“你看外头那么多人在等,哪里好再坐,打搅店主人生意,我与你去外头找个地方坐吧。”
“你说得对。”
何愈撑着桌案站起来,两条腿软得像面粉条,嘭一声,跌坐了回去,脸径直栽倒在了桌上。
夏文彦错愕:“阿愈?”
何愈没声儿。
“阿愈……你该不会,喝醉了吧?”
夏文彦拍拍醉酒的人,将她的脸转过来,瞧见她小脸贴下去栽倒,摔出来的红印子,在薄而透白的面皮上,很是明显。他觉得好笑,拇指在上头搓了一下,惊讶于那细腻柔润的触感。
何愈半醉半醒,还在嘀咕:“走,起来,莫要坏了人家的……生意。”
“是是是,这就走。”
夏文彦认命地扶起她。
不是问我为何总是来找你吗?
他垂下头,看肩膀上呼出熏甜酒气的清秀少年,大概是因为你无所求。
一个不得势但依然能享受皇家富贵的皇子,有人贪图他的钱财利益,有人想通过他搭上大哥或二哥成为幕僚,还有人,想把他当成阿谀媚上攀登青云路的工具,要把家中嫡女嫁入皇家为妃嫔。
但阿愈不想从他这里获得什么。
阿愈只会恨铁不成钢地抓着他衣襟,敦促他快点复习温书,不然就来不及了。
阿愈只会说,你明明有能力,且能力不止于此。
夏文彦提溜着醉醺醺的小少年,走出了小食肆。
巷道路面年久失修,坑坑洼洼,何愈被他拽得走一步绊三步,他没了耐心,一把提起何愈的腰,将人扛麻袋那样,扛在了肩头。
第一感觉是软绵绵,像扛了个柔弱无骨的姑娘家。
第二感觉是翰林院伙食是不是太差了?怎么领皇粮当官的这些时日,浑身都养不出二两肉?
夏文彦将人掂了掂,走过道路最不平整的一段,手掌挟着何愈腋下,将何愈放回地面,蓦地,触到了一段紧绷得不同寻常的触感,像是受伤之人,在缠了厚厚的纱布,防止伤口崩裂。
他动作一顿,正待再确认。
何愈却有几分酒醒了,睁大眼,猛地退开两步。
“阿愈?”
“时、时辰不早,我先回去了,六殿下也早些回宫吧!”
眉清目秀、身量矮小的少年,如放归山野的小鹿,慌张地一头扎入灯火阑珊中。
夏文彦立在原地,搓了搓自己的指腹。
第72章
翰林院如今成了何愈最不想去的地方。
何愈既怕见到夏文彦, 又怕见到许姑娘,每日踩着点卯的最后一刻到,又在散衙的第一时间就离去。
奇怪的是, 夏文彦没有像往常那样频繁地出现, 像是被什么绊住了脚步。
但许姑娘,却是隔三差五地来探视, 每每在她散衙的前半个时辰, 带着亲手做的吃食来给许修撰, 并“顺道”分一点给许修撰的同僚们,包括何愈。
何愈第二次被同僚们调侃。
“长得俊俏真是好啊,每次小何分到的那份点心, 都比我们几个老家伙的更精致漂亮。”
许编修咳一声,“你们几个,一把年纪了, 跟个后生争什么?”
何愈心中叹气,撩袍起身, 走到许姑娘面前一揖,“姑娘,可否借一步说话?”
许姑娘捏紧了帕子, 声如蚊蚋地“嗯”了一声, 随她去到翰林院中庭的凌霄花树下。
微风轻轻, 斜阳正好,本是少女怀春的浪漫时分。
何愈的视线从少女绣了芍药花的藕荷色裙裾上轻轻扫过,又细细端详她面上红妆。
“许姑娘今日的装扮,很好看。”
她目光清澈,语气坦然地赞美。
许姑娘颊边飞霞,咬唇不知如何应对, 何愈已自顾自说了下去。
“许姑娘梳的,是随云髻吧?鬓发如云,随意卷动。”
“许姑娘戴的耳铛,是粉色芙蓉玉。”
“许姑娘的衣裙纹样是……”
何愈在欣赏之余,巨细无遗地述说。
许姑娘的神情从羞赧变为困惑,又变为遮掩不住的惊疑,“何公子为何……为何会?”
“为何会对女儿家的衣妆如数家珍?”何愈接话,因为她在来京中之前,白日扮成男子出入老家小城的雅集诗会,夜里恢复裙装回到城郊庄子,每隔一月归家,还要听姐姐们攀比最新款式的珠钗衣裙。
何愈盯着许姑娘:“姑娘觉得是为何?”
少女抬眸,红唇嗫嚅两下,“莫非,何公子已有了意中人?”
有意中人,自然是很好的推拒借口。
可为情所困的痴人会难过,会滋生执念,会生出自己为何就是比不上另一位女郎的幽微怨怼。
何愈不愿意任何姑娘被困在这样的谜障中。
“我并无意中人。”
“但我有不可告人的怪癖,并非许姑娘所想的良人。”
“怪……怪癖?”
许姑娘似是难以想象。
“对,怪癖。”
“四下无人时,我会脱下澜袍玉冠,画红妆,穿襦裙,是以,我对女儿家衣妆再熟稔不过。”
“我对待女子的情感,天生地只有欣赏与理解,而生不出男女欲念。”
“甚至,我有欲念的对象,亦是男子。”
何愈看着少女数度震惊大变的脸色,待她呼吸稍稍平定时,才问:“许姑娘可愿意替我保守秘密?”
许姑娘像是还未消化过来,只愣愣地点头。
何愈朝她再一礼,旋身回到了翰林院。
不多久,就看见她神色落寞地回来,跟着许修撰回去了。
心头事了,便去忙案上事。
何愈埋首,把上峰交待的撰文校对了两遍,再抬首时,才觉同僚们都已走得七七八八了。
天色早就黑了。
杂役在院外掌灯,笑着提醒:“小何大人,瞧着这天色啊,怕是有一场雨咯,你还不速速归家?”
“我这就离开。”
她整理书案,凉风卷入,哗啦啦翻动各人公案上的书册,她又跑去拿镇纸压好,忽闻院外暴雨声声,如水倾盆,告知她早已错过了最佳的归家时分。
何愈一叹。
“阿愈。”
电闪雷鸣中好似有幻听,她转头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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