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愈一默,摸摸悬在腰间的钱袋子,“万兴楼太贵了,我吃不起,我带你去吃一家更好吃的。”
何愈面不改色,把锦衣玉食的皇子殿下带去了巷子小食肆,是一个翰林院杂役推荐的。
食肆豆腐块大的地方,里头的桌椅板凳油润乌亮,一看就很有些年头,门外一列小鼓凳,不分男女老幼地坐满了等候位置的食客。
“这家是在京城开了十多年的老字号,琥珀肉色香味俱全,而且便宜大碗,价格公道,我想来很久了,就是总等不到坐席,六殿下要是愿意,就和我等等吧。”
“行。”
夏文彦艰难地把自己缩在小鼓凳上,抱臂等了一会儿,食客进出流动实在太慢了。
“我去找店主人谈谈。”他撑着膝盖起来。
何愈扯着他衣袖坐回去:“用金叶子谈吗?”
夏文彦摸了摸鼻尖,没回答。
两个身形精悍的男人大摇大摆地越过他们,从食客队伍的末尾往前去。
人人以为是早有友人到店,占了座位,无人阻拦,却不料那生得五大三粗、浓眉虎眼的男人,一把提溜起最前头小鼓凳上的小公子,把他拽开,又推开小公子的书童,与同伴一屁股坐了下去。
“你这人如此蛮横?这是我家公子占的座位!”
小书童气得涨红了脸,旁边的小公子也捏紧了拳头。
男人与同伴咧嘴笑,“谁的屁股坐着板凳,座位就是谁的,你要是不服气,坐到爷腿上来,爷不介意多你一个。”
“你……你简直无耻!”
小公子杏圆眼,巴掌脸,是个脸皮薄的斯文人,搜肠刮肚找不出什么骂人的话,倒引得两个男人哈哈大笑。
小书童看向附近食客:“大家那么多双眼睛都瞧见了,还能由得你颠倒黑白不成?”
“你问问他们?谁瞧见了?谁瞧见我秦三刀的位置本是你的?”
男人有恃无恐,撩起两只衣袖,露出结实强壮的手臂,带有威吓的目光一一扫过自书童往后的食客,他的同伴咳一声,撩起腰间挂的令牌,若有似无地摆了摆。
何愈隔得远,又初入仕途,认不出令牌上的纹样细节,是哪个衙门的制式。
“六殿下?”
夏文彦眯了眯眸:“是金吾卫的人。”
食客本就觉得两个壮汉不好惹。
这下子,虽然不识得是什么官差,却也知晓民不与官斗,要么心虚地低头装作没看见,要么朝那位小公子投去了同情的目光。
小公子气得浑身发抖,乌眸转眼蒙上了水雾,“你,你们欺人太甚……”
自小被保护得太好了,遇上了不讲理的人,一时六神无主不知如何是好。
何愈走过去:“我看见了。”
小公子一愣。
何愈字正腔圆道:“我看见了秦三刀的位置,原本正属于这位小公子。天子脚下,还有你这等蛮横无理的官差,是嫌御史台的大人们太得闲了,想吃弹劾吗?”
秦三刀一听御史台,更乐了。
春闱泄题,御史台的大人们正自身难保呢。
他从前正是憋坏了,有金吾卫的巡城职责时,想去酒肆客栈捞点油水,都要被巡城御史盯着猛弹劾。如今御史台姓谢的大人物倒霉了,他不正好松快松快。
“你是哪个爱多管闲事的?那么多双眼睛都没见着,只你看见?”
秦三刀从凳子上站起来,光身高就把何愈气势压下去。
“金吾卫分三卫,你们是二卫的人吧?卫长殷庆喝醉酒摔伤了腿,不知恢复当值了没有?”
说话的青年站在何愈身后,一副与殷庆相当熟稔的语气。
秦三刀一愣。
卫长这阵子是请假,理由是染了风寒,实际喝醉酒摔伤了腿,只有几个亲卫才知道,对方是如何知晓的?他一看对方气度打扮,暗道不好,正想再试探,手肘被同伴推了推。
同伴赔笑:“六……六公子,小人们哪能想在这种腌臜地方,能碰上您啊。卫长昨日已回来当值,还提起您,说您有心,逢年过节都记得关照兄弟们的酒钱。”
何愈听其言辞,知道是有人认出来了夏文彦。
她不再留意几人交锋,只去看那小公子。
小公子瞧着同自己年龄差不多大,实则也是个女扮男装的小姑娘,但扮得不如自己认真,除了衣冠发式和裹胸外,脸、身、腰再没有旁的伪装,眼光犀利的人很容易辨认出来。
秦三刀两人估计正是看破了,觉得她们好欺负,还说出“坐我腿上来”这样的混账话,要让她们自觉难堪地离开。
何愈走到她面前,挡住了后头食客看热闹的视线,掏出自己的干净绢帕。
小女郎见有人为自己说话,更觉得委屈,两颗泪珠就要滚出来。
何愈眼疾手快,把绢帕像符纸贴面一样,拍在她光洁的额头上。
小女郎:……
何愈咳了一声:“擦擦吧,别叫无赖破坏了心情,待会儿还要吃饭呢。”
待对方整理好了情绪,夏文彦已将秦三刀和同伴吓唬得差不多了。
两人面如菜色,灰溜溜朝小女郎一鞠躬:“小人们喝了两杯黄酒脑袋发懵,公子见谅,见谅!”
坏蛋连滚带爬走了。
小女郎终于露出笑脸来,恰好此时店家出来请食客进店,正正轮到了她们。
小女郎进店之前,轻声询问:“今日多谢两位公子相助,不知高姓大名?”
何愈一板一眼地拱手:“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小女郎进去了。
何愈脚步一拐,没有坐回那张小鼓凳,而是往巷道外的大街上走。
夏文彦饶有兴致地跟上,“阿愈你去哪儿?不继续等了?”
何愈摇头,“她这模样,定然是想报谢的,说不定等我们进去,还要同店家说替我们结账。何必呢?”
“如此不好?多少才子佳人的良缘佳话,不就这么来的?”
何愈脚步一顿,“你也看出来了?她是女子。”
夏文彦颔首,屈指一弹她额头,“也不是人人都像你这样,男生女相。”
何愈捂着额头,内心小小地松一口气。
但这口气,在过几日下衙,看见个娇怯怯,有几分眼熟的粉群女郎时,又提了起来。她明明都刻意隐藏了姓名,杜绝了后续再接触的机会。
“小何,来,你过来一下。”
粉群女郎身旁,站着比何愈资历、经验都年长许多的翰林院编修。
编修笑盈盈地唤她。
何愈不得不去,“许编,找我有何事?”
许编朝她投来慈爱目光,“小女自幼养在外祖家,上个月才接来京中,前几日在食肆外遭了那等不知礼数的人胡搅蛮缠,还得谢谢你替她解围。这不,央求了我好多日,非要来亲自道谢。”
“许编言重,其实不止有我,主要是要感谢六殿下。”
“六殿下那边,自然是要谢的,却不是我们好随意登门。”许编摆摆手,“你们年轻人说说话,我就在那边等。”
他走开了十步左右,袖手看翰林院水池里紫色黄色的睡莲。
何愈只能盯着自己鞋尖的搬砖纹路看,半晌,又没忍住纳闷抬头。
“许姑娘是如何找到翰林院来的?”
许姑娘脸颊浮上薄红,细声细气道:“那日……那日我进店后,再没看到何公子进去,便询问店主人认不认得你,是不是熟客。店主人说不是熟客,但公子是才学绝伦的探花,揭榜那日他见过。”
“原来如此。”
何愈一点头,许姑娘送来食盒,“这是我亲手做的糕点,但愿合何公子的口味。”
许姑娘羞怯,却又勇敢,赠送完食盒,同何愈又聊起了皇都气候风物。
何愈面上云淡风轻,心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要怎么拒绝,才显得比较冷淡?又不会叫姑娘伤心?她目光乱扫,在廊下看到倚在凭栏上没个正形的身影,正是夏文彦。
救我!她眼前一亮。
夏文彦长眉入鬓,双眸含笑,把折扇当作不求人挠背,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
何愈眼珠子快瞪得脱眶了。
夏文彦慢悠悠举起了一根手指。
一顿饭就一顿饭,快来!
何愈怒目而视,这厮才背着手悠悠然踱步过来,停在二人两步开外,一拱手,“我实在不想打扰娘子和阿愈说话的雅兴,但我同他有约,要去看双喜班的飞天舞,再不出发,恐怕要错过开演了。”
“啊?是……是我太冒昧了,耽搁了何公子。”
许姑娘福身一礼,匆匆告别二人,奔向了许编修的方向。
何愈如蒙大赦,对上夏文彦的目光,“行行,我知道,快走。”
两人没去双喜班,去了上次因为意外而没吃成的小食肆,点了好几道招牌菜。
老板娘在上菜时还给他们端来一壶酒。
何愈提醒:“店家,我们没有点酒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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