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在路上听见了,也未必赶得回来。
对这些人来说不公平,但重考的竞争会变得更宽松。
原本榜上无名,却还留在京中的人,更进一步的机会变大了。
何愈想到了厢房里呼呼大睡的夏燕文,她跑回去,摇醒他,要告诉他这个消息,“还有两日能够再温习,潮生,快给你家郎君备醒酒汤,你快些起来。”
潮生吓得呆住,急忙拦住她的手,“何公子,我家郎君平日里脾气挺好的,对谁都是个笑脸,就是喝醉了的话,起床气特别大,您可不敢这样吵醒他啊。”
已经太晚了。
夏燕文被她摇醒了,“何事?”
他声音比寻常低了很多,莫名地带了一股威势。
何愈心头热切,忽略了他的语气,算着还剩下的时日,将泄题重考的事说了。
“就这样?”
夏燕文莫名冷笑了一下,看了她一眼,撑着坐起来的身子一歪,又倒回床上去睡。
“什么叫就这样?”
何愈还想摇他,夏燕文神色恹恹地一把拍开她的手,低声说了一句什么话。
“你说什么?”
“我说——我根本就、不、想考春闱,谁赢谁输,斗得天翻地覆,随便吧。”
他眼皮阖了又掀,神色病恹恹的,似乎带了宿醉,在说她听不懂的胡话。
何愈瞠目。
不是说,是家里最没出息的儿子吗?不是无人对你寄予厚望吗?既然如此,才更应该努力十倍百倍地把自己从泥泞里拔出来啊。
她不能理解。
夏燕文已没了睡意,神色不明地盯着她。
“还想说什么?”
“我身在福中不知福,不知道珍惜大好机会?”
“我浪费大好光阴,不求上进……”
“难道……不是吗?”
何愈轻声接了话,“那么多人,那么多十年寒窗苦读的人,就要错过了重考的消息,而你没有。”
潮生在一旁听着两人说话火气越来越重,吓得低下了头。
春夜无风,烛台火苗都一动不动。
夏燕文还是沉默。
他学与不学,考与不考,和她有什么关系呢?
何愈恍惚地回过神来,朝夏燕文一揖,“是我交浅言深,多管闲事。这些日子,多谢燕文兄照料。”她转身去长榻上,收拾自己的衣衫鞋袜,卷起包袱出了上房。
很多考生都走了,下等房大通铺空出来。
何愈用原来一半的房费,就得到了独属于她的房间。
她瞪眼看着昏暗中的房梁和屋瓦,无眠了半宿,迷迷瞪瞪睡了两个时辰不到,一早就出客栈,寻了一条新的街道摆她的书信代谢摊。
距离重考还有好几日,她依然要攒到足够食宿花销。
期间,还要抽空写下重要的身世信息,交到与程月圆小娘子约定的地方。
等到日落昏黄,她头脑完全冷静了下来。
是她把自己没有得到的优渥读书条件,移情到了夏燕文身上,才分外恨铁不成钢,可这也未必是夏燕文想要的。回去,就跟他道个歉。
何愈这么想着,一踏入客栈,仿佛进入了菜市口。
大堂挤满了人,定睛一看,都是宽袖长衫,甚至还有好些熟面孔,热闹得跟春闱开考前的那段日子没有什么区别。
她想往里走,冷不丁被人挡住,“嘿,小兄弟,别插队啊!”
“抱歉,请问这里为何排队?”
“住店,”拦他的人一指前头,“答上了题目的,都能免费住店到重考那日。”
队伍迂回曲折,她看不见尽头。
潮生却看见她了,将她拉出来,往里头迎,“这位是我家郎君的好友,本来就住在客栈里的,各位麻烦让一让,让一让。”
“潮生,怎么回事?”
随着她越走越近,看见夏燕文正坐在客栈中,旁边是掌柜。
两人面前放着书册和一堆房间钥匙。
潮生低声解释道:“何公子昨夜离去后,我家郎君的酒也醒了。他派人联系衙门拿到出城门的通行令,招揽人手,往官道上找那些离去不久的考生。这不都聚在这里了吗?”
“那答题目又是为何?”
“考生们没准备那么多盘缠,上中下房安排总得有个顺序,郎君就说按何公子帮他温习书出过的题目来校考,按回答的优劣安排房舍。”
何愈心中一动,夏燕文已看见了她。
“阿愈,你可算回来了,快来帮忙啊!我一个人忙不过来。”
眉眼俊秀的纨绔郎君招手,疏懒一笑,仿佛昨夜的争执并不存在。
何愈艰难地挤进去,到他身边坐好,不知如何评价。
“你还真是……”
“人傻钱多,对吧?那这个忙,阿愈是帮还是不帮?”
何愈点头,帮,当然要帮。
有了夏燕文这么大费周章地拉人,参考重考的学生比礼部预计的还多。
因为重出试题重新组织,这次只考两日一夜,何愈出来时还有体力,要找寻夏燕文的身影,却看见潮生架着一辆马车来了。
马车坐人,车后吊着一辆板车。
上头堆放的是夏燕文在客栈的一应私物用具。
她肩膀被人拍了拍,夏燕文不知从哪个角落冒出来。
“阿愈,你考得怎么样?”
“挺好的……”她指了指潮生的方向,“你这是要去哪里?不等放榜了吗?”
“考完了,得回去,放榜了迟早会看到。”
“你是真的,不想考春闱?”
夏文彦双臂舒展,抻了抻筋骨,回看这位年纪轻轻就古板严肃,却比他见过大多数人都更纯粹的小兄弟,“我要如何解释才好,你就当是逼的吧。”
是大哥与二哥斗法,两边竞争春闱的监考主事权。
他被殃及池鱼推出来,父皇叫他以考生身份体验科举制度是否完善,了解仕子苦读的艰辛。
“客栈食宿费我留有一个月的,阿愈继续住,往后当官了,有俸禄再还我。”
“可你还没说,你家住在京中哪里,我如何还给你?”
何愈追上一步。
夏燕文背对着她,潇洒地挥了挥手,“放心,你要是能考中,会知道我住哪里的。”
她有信心考中,却不知会被安排去哪个衙门观政,落脚何处。
夏燕文为何如此笃定?
何愈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脑袋。
直到金殿传胪,御笔亲封,她得到了属于自己的功名,在作为新科进士一甲受邀参加留春宴,才明白为何。
出类拔萃、气度非凡的太子殿下夏珹,野心勃勃、独得偏宠的二皇子夏琩,由宫女所生,无所倚仗的六皇子夏文彦。
“我娘很早就死了。”
“我爹儿子很多,我的前程是好是赖,他不在乎的。”
夏文彦和她一样,连名字都是假的。
不过这两句话,倒是没有骗她。
第71章
“阿愈, 我隐瞒了身份,你莫要生气。”
“阿愈,南边进贡来奇珍鲜果, 皮如麟蛋, 色如紫英,我给你留了两颗, 你快些尝尝。”
“阿愈, 下衙了去喝酒吗?”
“阿愈……”
何愈去了翰林院当差后, 见到夏文彦的次数,比她想象的还要多。
碎嘴子六皇子的阴魂不散。
何愈领完这个月的俸禄,认真清点一番, 把欠的房费都交到他手上,“六殿下,这里是翰林院, 我与同僚都要做事,你日日来往却不为正事, 属实叫人感到了困扰。”
夏文彦捏着她给的一把碎银铜钱,“哦”了一声。
翌日,她再去翰林院当差, 耳根子清静得一下子不适应起来。
昨日的话, 是不是说得太重了?
何愈反思, 但能够不受打扰,心无旁骛地做事的感觉很好。
日落西沉时,金辉遍洒。
她将今日事务处理完,伸了个长长的懒腰,走出了翰林院大门。
翰林院门外的大榆树下,着湖绿蜀锦圆领袍的闲散皇子, 斜倚树干,一条腿屈起,蹬在树上,听到人声和脚步声,抬眸冲她露了个清爽的笑:“阿愈!”
何愈的肩膀垮下去,又直起来,与相伴而行的同僚告别,认命似地走到他面前。
“六殿下。”
“签完字了?能散衙了?没有正事要忙碌了?”
夏文彦一连三问,等到了她的回答后,架着她就往南衙大门走,“东市新开了一家万兴楼,据说琥珀肉做得很不错,我和你去尝尝。”
何愈的脚步不情不愿地挪,“六殿下的朋友那么多,为何总是来找我?”
“我同阿愈相处,比较舒心。”
“唉。”
何愈长吁短叹。
夏文彦架着她的手一松,“你不愿意?真的不愿意?”他侧眸询问,向来神采飞扬的眼眸里,难得沉寂,大有她但凡说一个不字,往后就再也不来打搅她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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