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脚在哪个客栈?”
“交个朋友?”
……
何愈一路绷直了肩背,逃不开他的长臂压制,更逃不开他的碎嘴子。不过夏燕文身上香香的,很好闻,和她在下房大通铺放行囊时,闻到的同屋人气息都不一样。
想到今晚,她痛苦地闭了闭目。
“我客栈已到,燕文兄请便吧,别再跟着我了。”她匆匆地告别这张碎嘴子,走向下房的方向。
“何兄。”夏燕文叫住她。
“我就住在上房,房内有隔间,有榻,何兄要来同我一起住吗?”
“你付下房费用多少,照样给我。”
“条件是……这几日你与我一同温书,我观何兄谈吐,定然是学富五车之人。”
碎嘴子好像也……不那么难以忍受。
是跟一个男人住,还是跟四个男人住更容易暴露,用脚趾头都能想明白。
何愈没有骨气地转回身,“好,我跟你去上房。”
正好让她看看被那群儒生夸得上天入地的夏燕文,文采究竟如何?
是不是她春闱场上值得留意的劲敌。
翌日,与夏燕文共同温书了整整一日,何愈发现了。
这个人没有文采,只有钱财。
“夏燕文,你究竟是如何通过秋闱的?”
何愈揪住了他云锦澜袍的衣襟,急他人之所急,“你请考替了?你爹是礼部高官?你就这么去考,你会落榜的啊!”
当朝六皇子夏文彦轻咳一声,从何愈手里挽救回自己皱巴巴的衣襟,“何兄说笑了,我爹不领皇粮。”他只是发皇粮。
第70章
“何兄说笑了, 我爹不领皇粮。”
“我没有请考替。”
“我能入场考春闱,是经过正规流程办的。”
何愈盯了他片刻:“你祖上有功勋?”
今年大比,出了许多新规定, 除了售墨摊主人说的能自带一笔一墨, 还有留出名额给各大书院学监举荐,并不占用常规仕子的参考和登科资格。
夏燕文想了想, “若是要这么说, 也没错。”
何愈摆摆手, 无力再同他计较,摊开一张宣纸来。
夏燕文学识不怎么样,屋子里的经史子集却很多, 光是一个白日,就借出去三四本给同客栈的儒生翻阅。她在留下的书籍里筛选,选出三本, 继而在纸上写出重要的篇章和论述。
“历届科举出题人都是高官,今年是秦望和高辛素, 这些是我根据二人流传出的诗作文章推敲出的,他们所推崇的前人学说。还有几天时间,你好好看看。”
何愈又补充:
“一甲和二甲前列是很难, 争取考个二甲榜尾。”
“……我落榜不落榜, 何兄为何关心?年轻轻轻的, 倒像个劝学老夫子。”
何愈环顾一圈她所在的上房。
屋内从文房四宝到枕头被褥,都是夏燕文的私人之物,由他的小书童潮生打点。就连熬夜温书点的蜡烛,都是无烟无味,掺杂了动物油脂的,并非客栈统一配备。
“我跟着你住, 享受了本没有的殊遇,理应回报。何况,你要是考得太难看,回去面对家族至亲,不也会难以交待吗?”
她这一路见到的赶考儿郎,没有哪位不是肩负家中长辈期待。夏燕文这样的人家,家族应该更希冀他能成才。而不像她,家中只想拿她的婚事来填平赌债。
夏燕文却接过她写的重点,从头看到尾,不紧不慢地笑了,“我不用交待。”
“啊?”
我爹儿子很多,我的前程是好是赖,他不在乎的。”
“那你娘呢?她总归是关心的吧?”
“我娘啊,很早就死了。”
“……我,我不是故意的。”
何愈有些窘迫。
夏燕文无所谓地一耸肩膀,手掌在她脑袋上一拨,把她梳得好好的儒髻弄得蓬乱,一改松松垮垮的坐姿,正襟危坐地开始阅读她划定的篇章。
春闱前的这几日,夏燕文很认真地按照她划定的范围温习。
等到开考,人人严阵以待。两人分到的号房距离很远,进去都不知道彼此在哪里。考卷下发后,少饮、少食,聚精会神,如非必要,人人连恭房都不去。
何愈从考场头重脚轻地出来时,一步步走得像在飘。
题目不难,被拘在小隔间里写三天,属实是对于她体力的一大考验。
她站了一会儿再等不及夏燕文出来,自己先回了客栈厢房,拆掉勒得她快喘不过气的束胸布条,蒙头就呼呼大睡起来。
天昏地暗,日夜轮转。
醒来烛火煌煌,赫然对上一张俊秀的脸。
她猛地把夏燕文推开。
夏燕文咕哝一声,翻过身去睡,还没两息,又转过来,手脚并用将她困住。
何愈木然地伸手,紧紧捂住他口鼻。
在呼吸受迫的窒息感里,夏燕文终于醒来了。
“阿愈,你这是谋杀。”
何愈顾不上他骤然拉近的称呼,“你有大床不睡,为何爬到我榻上?”
夏燕文打了个呵欠,懒洋洋靠近她肩头嗅了嗅,“你没闻到?”
“什么?”何愈双手拢在胸前。
“你我泡在号房,皆是一身酸臭,体力精力双双不济,勉强沐浴怕要泡死在浴桶里,只能先补眠。我此刻爬回床上,岂非弄脏了特地从家里带的蜀锦床褥?”
所以弄脏她的榻就可以了是吗?
何愈磨牙,“你下去!”
“这么凶干嘛,你又不是姑娘家,一块睡还能少一块肉不成?”
夏燕文伸了个懒腰,嘱咐潮生给他去打热水,自己先一步入了净室,“我先洗,待会儿去金玉楼吃鲤鱼宴,楼下林兄卫兄他们也去,阿愈一块来啊。”
何愈直到他的身影转入屏门,才放下手臂。
金玉楼的鲤鱼宴,顾名思义,就是庆祝举子登科,鲤跃龙门。
大多数人要么考前吃,图个好意头,要么等放榜了,大宴亲朋好友,哪里有像他这样,刚考完没两日就来庆贺的。
清蒸豆腐撒上几颗绿豌豆,改名白玉翡翠,二两银子一碟。
鲤鱼改花刀油炸,勾芡作汁,唤作鲤跃龙门,席面主菜,二十两银一盆。
……
金玉楼厨子自然好手艺,但何愈吃到七分饱就停了。
同桌好几人,要么借了夏燕文的贵重书册,要么受了他赠的文房用具,过去几日在客栈餐食,更有潮生嘱托,特意为春闱开的小灶,纷纷将他夸得天花乱坠,如文曲星转生,敬酒一杯接着一杯。
夏燕文笑着领受,左耳进右耳出,偶尔给她夹一筷子菜。
“何兄怎么不多吃些?没胃口?”
“君子不应耽于口腹之欲。”何愈严肃地摇头,“再好吃的东西,要是成了瘾,被它牵动着思绪,就本末倒置了。”
夏燕文被她打败地一叹。
鲤鱼宴散去,众人乘兴而归。
夏燕文喝得半醉,手搭在她肩膀上借力,“阿愈,有没有人说过你,太较真了?”
“我天生就是这样,改不了的。”
就是因为太过执着于大是大非,说话太过一板一眼,不懂得讨好,不屑于逢迎,她才是家中最不受喜爱的幺女,被家里送到城郊庄子上抚养。
何愈喜欢读书,也是为此。
书里的天地简单,安静,广阔,白纸黑字,她能够穿越千百年,追随先贤圣杰的脚步,在秉烛夜读的深夜,有相逢恨晚的共鸣。
“夏燕文,你知道这些人……”
何愈伸手一指走在最前头,醉得七倒八歪,走不成直道的赴考举子,“不是什么良师益友吧?即便他们也读着圣贤书。”
夏燕文醉眼迷离,映着街边灯火,慢慢“嗯”了一声,“那又如何?”
“你知道他们背地里怎么议论你的吗?”
“我知道啊,”夏燕文拉长了调子,“人、傻、钱、多、嘛。”
何愈一愣。
夏燕文神色松弛,似乎还在回味鲤鱼宴,“阿愈不知,我是家里最没出息的儿子,自幼就没什么玩伴。狐朋狗友有什么不好啊?只要你愿意花钱,就能有一群人逗着你开心。不说这个了,扫兴,回去我和你继续喝。”
喝什么喝?
这人回到客栈就睁不开眼,让潮生伺候着睡去了。
何愈下楼去打热水,却看见这么晚了,客栈还有衙差打扮的模样来贴公文,俩人一边贴一边抱怨,“还有多少家客栈啊?考生聚集的客栈。”
“剩下十七家,跑完了就能回家挨歇着咯。”
“唉,累死老子了,这群考生也是倒霉蛋。”
客栈这个时辰没多少人了。
何愈凑近去看,只看试题泄露,春闱重考几个字,撞得她头脑发懵。
很多自认为考得不理想,盘缠又捉襟见肘的考生,等不到放榜,在考试结束第二日白昼就离京了。
这些人必然会错过重考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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