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昆玉擎伞,陪着她停步:“见过跑行商的人吗?”
“见过一些。”
“他们是如何的?”
“从西域取货,倒卖奇珍罕物到繁华城镇,一趟行程,能走整整一年还不止。”
“那返程一年,去程一年,他们每次把倒卖货物得来的银钱带回,打些珠钗首饰,再买些糖糕果点,回去探望家小,他们有哪一个被人说,不是一位好父亲?”
林秋白眼睫又湿润:“我总是,辩不过你的。”
“我是说实话,待我辞官,这个家就仰仗秋娘。”
谢昆玉将伞换到左手,右手揽过她肩膀,带着她重新迈步,“秋娘是不是一个好母亲,世俗条规说了不算,我说了不算,谢安和谢意说了才算。”
马车窗的厚纱帘被掀开。
一儿一女的两张小脸挤在窗框,双眸亮晶晶的。
“爹爹!”
“林大夫!”
“林大夫,你的眼睛怎么红红的?”
“有雨水吹进眼睛了,我随你们,一同归家。”
林秋白登入马车,待谢昆玉再坐进来,小小车厢,顿时被一家四口挤满了。
“真的吗?”
“真的。”
“住多久?”
“很久很久。”
找到时机坦白,正式地以阿娘的身份去靠近,林秋白不确定她与谢安谢意的相处会有哪些变化。她唯一确定的是,这一次,她不会再离开了。
第69章
距离春闱开始, 还有三日。
何愈依然没能找到距离适中、环境洁净、价格合适的客栈。
她挎着一个干瘪的包袱皮子,怀揣着希望,跨入了今日询价的第五家客栈。
客栈掌柜一见她这副读书文人打扮, 就眉开眼笑:“客人来住店呐?上房安静清幽独立净室二两银子一晚, 中房以文会友两人一间一两一晚,你看看, 要什么房?”
何愈面露窘然:“有没有, 下房?”
掌柜的笑一收:“下房半两银, 五人大通铺,剩一个空位,先定先得。”
何愈将荷包里的钱悉数倒在柜台上, 手指数了数,竟还缺五十文,才抵三日房费。
掌柜面无表情, 点点他身后木牌刻的四个大字:概不赊账。
何愈将半两银子推过去,“劳烦掌柜的, 先给我留一晚。”
这已经是她询价以来,大通铺收费最便宜的,位置和光线最好的了。
“那明晚后晚的, 怎么算?客官还住吗?”
“我会想办法挣出来的。”
读书之人, 生财之道, 全然就在笔墨里。
何愈在客栈用了粗陋茶饭,在熙熙攘攘的京城街头,支起了一个代人润笔写信的摊子,有些后悔自己还是对京城物价没有彻底的认识。
否则,昨日在当铺遇见,把大多数银钱都给程月圆小娘子时, 拜托她去平阳侯府替代自己时,她就应该给自己再留多一点余裕。
代笔摊子无人问津,隔壁卖笔墨的小摊却围拢了人。
摊主舌灿莲花:“客官看看!看看!”
“可这是前朝的徽州古墨玄玉墨,我祖传的,墨色新亮,光润细腻,闻之还有提神醒脑的效果,最适合用来考试,考上整整三天两夜可不是人能熬得住的呀!”
有客人皱眉:“考场笔墨纸砚都是朝廷备的,怎么能拿来考试?”
“嘿,一看客官就是外地来的考生吧?今年出新规了,只要通过现场多道检验,确定没有夹藏小抄,就能够带一笔一墨进去。”
“原来如此。”
几个儒生模样的人连连点头。
“那这墨怎么卖呢?”
“一锭二两银。”
“啧啧,这也太贵了!”
“哎,读书人的用具,若是论贵贱,就俗气了啊,就是冲它提神醒脑的效果,也值得买呀,燕文兄,你说是不是?”
“你说得是。”
回答问话的人声音悠悠然,对着掌柜道:“这摊上的玄玉墨有多少?我都买了,聊赠诸位好友,祝大家文运常远,金榜题名。”
“这如何使得?”
“燕文兄可真是大方,谁交到燕文兄这样的友人,真是有福气。”
“我看燕文兄才学绝伦,定然能一举夺魁。”
“……”
提出要包揽下玄玉墨的人,从人品到学识,被同伴好一番恭维。
何愈朝那人看去。
二十出头的青年,一看就是锦绣花丛堆里长大,不知一个穷字怎么写的富家子弟。他手伸入袖笼里,随随便便一掏,就是几片金叶子,像掷下几枚铜板那样,抛到了摊位上。
何愈不想管别人的银钱如何花。
但是……她压稳了自己摊位上的宣纸,三两步挤进去,一把取过了摊主人正要精美地用花纸封装的墨锭。
“大师苏樑的《墨典》有记载过前朝玄玉墨,可就是摊主人这一块?”
她生得清秀,一看年纪就很小,是个不谙世事却装得一板一眼的小郎君。
摊主人没把她放在眼里,“小郎君可来迟一步了,这几块玄玉墨都被这位公子买下,已经有主了。若你还想要,我想办法再去搜罗。”
何愈点头,举起墨锭对着日光细看,从边角纹理到墨线刻印,“《墨典》有言,玄玉墨色新润,质细媚,有清冽香气,可通神窍,真是难得一遇的好墨啊。”
摊主人连连点头,“正是,正是。”
“《墨典》还言,玄玉墨之玄,源于玄岩,其质坚如磐石,不碎不裂。”何愈说完,对着放墨锭的木盘边缘轻轻一敲,“咔嚓”,墨锭断成了两截。
摊主人傻眼。
何愈证实了心中猜测,“这不是玄玉墨,是仿制的新墨。”
摊主人还在嘴硬,声量猛地拔高:“小郎君,可不兴胡说八道!玄玉墨最出名的是清冽提神的香气,别的墨可没有!”
“墨中香气是石菖蒲,拿去最近的医馆,随便一问大夫便知。”
何愈不怵他的大嗓门,只觉得耳朵有点痛,她离得远一些,掏出十来枚铜板,足够抵她损毁的劣质断墨了,“这碇墨就当我买了,摊主人往后切莫再以此法坑蒙拐骗了。”
围在摊前的儒生反应过来,“你卖假货来骗钱啊!”
“这不是最紧要的。”
“紧要的是你让我们用这块墨上考场?等下研墨到一半,不慎碎成了齑粉,乱了心神耽误了思路,三年一度的春闱还能再重来吗?你担得起这责任吗?”
正是这个道理。
何愈才要来管这一桩闲事。
墨摊主人被儒生们激愤地抨击,脸上挂不住,灰溜溜给叫燕文的青年退了金叶。
燕文接过了,点也没点,捻出来一片给何愈。
何愈没要。
“你确定不要?”
燕文瞟了一眼她支起来的代笔摊子,“你这个小摊,今日想再有生意,恐怕很难。”
何愈自问对这群儒生,对摊主人都没有做错的地方,坚定地摇了摇头。
但燕文的那张乌鸦嘴说对了。
接下来,但凡有人来她的代笔摊写信,隔壁墨摊主人都要无中生有一些谣言,说她才是坑蒙拐骗,乱写一气的人。便是有些人不尽信,也不敢冒险,宁愿绕道去找其他代笔。
“摊主人,我已经赔过你墨钱了。”
“我呸!你不多嘴,老子今日收摊就能去喝花酒了,眼下买肉包子都不够!”
君子不与小人论长短。
何愈一怒之下,拍桌遁走,把代笔摊支去了别的街道。
岂料那墨摊主人把墨匣一收,马扎一拎,阴魂不散地跟着她。
要不还是论一论!
何愈顿住脚步,捏紧了拳头,正要回头再理论,却见燕文去而复返,不知同那墨摊主人说了什么,对方点头,眉开眼笑地离去。
燕文摇着折扇,施施然走到她面前,“这位小郎君,如何称呼?”
何愈盯着他:“你是不是又给他银钱了?”
“没有。”
何愈刚松一口气,随即听他道:“我只是告诉他,小郎君是我朋友,让他切勿打扰,作为回报,他去某个地方,我的人会给他应得的奖赏。”
何愈深深地吸一口气。
燕文凑近端详:“小郎君不满意?”
“他今日坑蒙拐骗,不以为耻,更以无赖行径报复我,若因此而得到钱财奖赏,日后岂非变本加厉?长久以往,京中贩夫行商有样学样,将会刮起歪风邪道!”
燕文被她噼里啪啦一顿说教,眸中笑意反而愈盛,似是觉得新鲜极了。
“我几时说过,给他的奖赏是钱财?”
轮到何愈一滞,“那……那是何物?”
燕文笑而不语,眯了眯眼眸。
何愈得不到答案,也不追问,正要走,燕文却自来熟地搭上她肩膀,将她拧了个方向。
“我叫夏燕文。”
“小郎君也是来京中赶考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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