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家派来了信得过的嬷嬷和护卫,供她驱使,除了实在忙不过来时,她用得很少。
“娘子这是何必呢?你还要抽身去医馆。”
嬷嬷年纪大,从她对待谢安谢意的态度猜出了二三,劝她松松手,“毕竟是两个孩儿,那么多琐碎的活儿,我看着都累。”
“是累了些,却也不是那种。”
不是她曾经设想的,以为生儿育女后就无法躲过的,心力交瘁的累。
她重新恢复的力量,在回到京城后并没有消失。
医馆停了一段日子后,重新开了。
林秋白多请了一位经验老到的大夫,她每隔三日才去一次。
去仁心堂的时候,就适当松手由嬷嬷照顾二人。
回来时,兄妹俩总是眼巴巴地等着。
看她又从街上带回来什么新鲜有趣的小玩意和零嘴。
为着安全缘故,政敌未彻底倒台前,两人还是不能随意地出门。
而好消息是,闻三公子的罪名平反了,荣国公府一干人已被缉拿。
或许,再用不了多久,谢昆玉就能回来。
这日,午后小憩,林秋白像往常一样,先去哄谢意,然后哄谢安。
兄妹俩大了,已要分床分屋。
她给床帐换上安神助眠的香药囊,拍走一只嗡嗡乱叫的蚊子,忽然听见谢安低得像呓语似的话,“……林大夫。”
“嗯?”
“你是我阿娘吗?”
林秋白愣怔,僵硬地坐在床弦,还固定着扭头打蚊子的姿势。
“为何会这么问啊?”
她用尽了力气,让自己的语气没有那么颤抖。
谢安的声音困意浓厚。
那个问题,更像是睡前的突发奇想。
“我阿爹说,我阿娘也是大夫,替很多人治好了病,很了不起。”
林秋白眼眶发热。
“阿爹还说了什么,说……阿娘是为了当大夫,才抛下你们么?”
“阿娘没有抛下我和阿妹啊。”
谢安在枕头上转了个方向,从趴着改为仰卧,手挥了挥,“我阿娘是自己也生病了。”
他的手指蜷缩,在心口的位置点了点。
“阿爹说,阿娘这里生了很大一场病。”
“要去找能治病的药。”
“何时找到了,何时便回来。”
第68章
谢昆玉要回来了, 人在城外十多里的驿站休整,明日抵达。
林秋白提前得到消息,叫人打理好谢宅, 带谢安和谢意过去安顿, 把这段日子兄妹俩常用的东西都捎过去,怕小孩儿回到自己家中反而认床, 就连原先的枕巾都铺上。
“你们爹爹最迟明日, 就能回来了, 今晚早些睡,没准一睡醒就能见到了。”
待一切都安顿好,林秋白迈出门槛去。
谢意拉着她的衣袖, 谢安咚咚咚抢在她前头,双臂挡在门扉处。
“林大夫,你去哪里?”
“你往后还来看我们吗?”
“你的医馆在哪条街上呀?我和妹妹去看你。”
“你可以住在我们家里, 我跟爹爹去说。”
兄妹俩的声音急急忙忙碰撞在了一起。
林秋白挨个摸摸毛茸茸的小脑袋,回答了医馆位置, “我还有些事要去处理,处理完了就来看你们。”
小孩儿已对她生出了依恋,两人眼眶都红红的, 却也因为能够回到熟悉的家中, 能够再见到谢昆玉, 重逢的喜悦盖过了同她的短暂别离。
翌日,狂风骤雨从清晨起,不曾停歇。
林秋白待在医馆里整理老大夫这两日的医案,再核对药材进出的银钱账目。账簿上的蝇头小字,看了许久都不进脑海,耳边全是吵得烦人的雷雨声。
这么大的雨, 谢昆玉的马车行路安稳吗?
谢意胆子小一些,怕打雷,不知谢安和嬷嬷能不能哄住?
说好了申时一刻来的牙人,为何还不到?
昏压压的天,即便是撑了伞走在路上,都要被淋成落汤鸡。
医馆门口却走来一道瘦且高的人影。伙计错愕地把人往里头招呼,接过他的油纸伞甩水,“客人好,是来看病还是抓药的?”
“看病。”男人声调低沉,穿透了嘈杂不休的暴雨。
林秋白从账簿上倏尔抬眸。
瘦了,隔着袍衫,都能看到他肩膀上凸起来的骨头。
憔悴了,总是清朗有神的双眸有了血丝。
谢昆玉的气质变得更沉稳,像收在檀香匣的一柄剑,风刀霜剑的磨砺不足为外人道,肆意洒脱的过往,要靠近了,才能从他的眼角眉梢瞧见端倪。
林秋白喉头发涩,吞咽了一下,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怎么过来了?”
这个时刻,他应该和谢安谢意在家里团聚。
“我来不得吗?”
谢昆玉拂去肩头雨露,在她的医案前坐下,伸出了手腕,“林大夫亲口说过的,一百岁之前,有任何病痛找你诊治,都不用花银子。”
林秋白指头微动,搭上了他手腕上温热的皮肤。
一别经年,千言万语的寒暄,诚然不如探一把脉来得实际。
她记得谢昆玉原来的脉象是怎样的。
因而,才更觉得酸楚。
案牍劳形,抚育劳神,流放之路的种种磋磨……她垂下眼睑,泪险些跟着落下来。
谢昆玉目光灼灼,“我总不该,是得绝症了吧?”
“有些亏损,能养好的,慢慢养,一定能养好。”
林秋白飞快地抹去眼角湿润,提笔写了方子,起身亲自去抓药,经过他时,被牢牢地扼住了手腕。
谢昆玉不放她走,指腹搓着她手背的肌肤。
伙计见状大惊,要来制止,被林秋白屏退了,“无事,去忙你的。”
伙计转身离去的那一刻,男人站起来,张开双臂将她拥住。
林秋白浑身战栗,暌违经年,与他相拥的感觉就像在梦中。
良久,她将额头抵在他肩膀上,“谢昆玉,对不住,我……”
谢昆玉的手臂锁紧,仿佛要把她嵌在身体里。
踏水而来的脚步声,打断了林秋白的话。
谢昆玉不得不松了手。
家宅牙人顿在医馆门口,尴尬地装作没看见,解下了斗笠和蓑衣,“雨势太大,我来迟了。就是这家医馆要转租出去吧?”
“对。”
林秋白抽出一早压在砚台下的屋契,并着医馆大门钥匙,一起转交给了牙人,“百眼橱药柜是新打的,接手的东家如果是同行,我可以把药柜和里面药材一起给他留下。”
牙人按照惯例,正要询问一番细节,瞟见一旁谢昆玉越来越隐忍的脸色,长话短说,收好屋契钥匙就走了,“要是有消息,我再来医馆通知林大夫。”
林秋白应好,转头去看谢昆玉。
谢昆玉一双手攥在她医案边缘,用力到指节处泛白,正如她离家那日。
“陛下召我明日进宫,要给我复职。”
“我打算以身体为由辞官。”
“往后,我专心照顾谢安谢意,秋娘继续经营医馆。”
“如此,还是……要走吗?”
谢昆玉的语气里,有什么摇摇欲碎,林秋白慢慢上前,一根根松解开他过分用力的指头,流刑路途的苦,让从前只有握笔处有薄茧的修长手指,增厚了不少。
林秋白低低道:“谁说我要走了?”
谢昆玉手上的劲一松。
“这里离家里远,我每日来回,都要乘马车,当然要重新选个近处的铺子,将医馆搬迁过……”林秋白被他猛地一拽,重新跌入了熟悉的怀抱中。
雨声错杂,医馆静谧。
只有彼此相和而鸣的呼吸和心跳。
等到风停雨细,林秋白才平复呼吸,唇上还有谢昆玉留下的炙热气息。
“除了转租医馆,还有旁的事情要忙吗?这日看来,不会再有病患了。”
“没有了。”
林秋白摇头,掀眸看他,“如何找到我这里的?”
“我先回了家里看谢安谢意,儿女告诉我医馆名字。谢安说,这段日子是你亲自照料,谢意问,能不能把以前谢姨母住的,东次间的房子给你住。”
林秋白牵唇笑,想到小姑娘撒娇的语气,心头就发软。
谢昆玉拍拍她手背,“既然无事,随我回家了?谢安谢意就在马车里等着。”
她瞪眼,“怎么让人跟过来了?这么大的雨。”
他无奈,“我离家太久了,两个孩子巴不得上恭房都守着我。”
“走吧。”谢昆玉催促。
他再一次对她说,走吧,与此同时,把手伸向了她。
林秋白与他十指相扣,走入细细密密的微凉雨雾中,心口一团热流涌动。
雨水顺着伞沿嘀嗒落下,像一串珠子,也像她的心跳。
马车就近在眼前了。
林秋白舔了舔嘴唇,“我实在,不算一个好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