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依然坐在不远处的茶座二楼。
宅门开启,先跃出来一个手持桃木剑,脚蹬小皮靴的男童,对着石狮子咔哒咔哒一顿砍伐,再不耐烦地来回踱步,大声催促宅门后的人,“你们能不能快一些,快一些!”
门后出现了比记忆更峻拔的身影。
已官居御史台要位的男人,披着一条鹤氅,慢慢踏步出来,领口处露出她眼熟的旧衣袍花纹。大鹤氅的右边离奇鼓起,有红丝带在细细抖动,忽地一掀开,冒出个双丫髻缀满了小铃铛的女童。
女童朝男童做了个鬼脸。
两人胸前的长命锁簇新,银光闪闪。
谢昆玉像一杆两边缀秤砣的瘦长天秤,一手提溜一个,在有积雪的路面慢行。
三人渐行渐远。
林秋白急得站起,手撑在窗边。
谢昆玉毫无预兆地,朝她的方向转过身来。
第67章
“走呀, 爹爹干嘛?”
谢意拉了拉他鹤氅的衣角,谢昆玉目光定在茶楼二楼招牌上,继而收回了视线。
“没什么, 走吧。”
一大二小的身影远去。
林秋白躲在窗框旁, 数了十来个数,才再探出头去看。
积雪满覆的长街, 在阳光下, 发出白得耀眼的光泽。
她伫立良久, 离开了茶楼,回到客栈。
林秋白在京中停留半个月。
二楼雅间被包了半月。
有阳光的天气,谢昆玉会带着谢安谢意出门, 不坐马车,只走到坊内各处商铺,给一双儿女买零嘴玩具, 看街头的杂耍艺人。
天气不好时,就待在宅子里头。
林秋白离开了京中, 辗转于京畿附近的各个县。
这样每逢休沐日,就能再赶回来,看一眼几人又去哪里游乐, 最近的一次, 距离不过十来步, 却始终没有勇气去说一句话。
拥有得多的人更慷慨。
否则就会变成割心剜肉的牺牲。
她从前不觉得自己拥有过。
如今行囊满载,心有盈余时,忽而明白了她的阿娘,嫂嫂,叔婆婶娘们在一复一日的柴米油盐中,给予的到底是什么, 是以怎样的一种慈悲。
却又觉得,会不会为时已晚?
她被亏欠、愧疚压得不敢靠近。
她不知道,谢昆玉是如何向谢安谢意解释,她这些年的缺席。
直到又一年春,又一日休沐,日暖春深,柳枝柔绿。
谢家宅门紧闭,无论是谢昆玉,还是谢安谢意都没有再出门。
或许,谢昆玉这日公务忙碌。
或许,春季柳絮纷飞,而孩童最易敏感,呼吸不畅。
林秋白这么安慰自己,等到下一个休沐日,依旧没有看见想见的小小身影。
林秋白开始四处打听。
她这些年游历四方,知道哪里能够寻到专门收钱打探消息的跑腿。那人却告诉他,谢昆玉在几日前遣散了家仆,将一双子女连同乳母送去了别的地方。
“究竟是送去何处了?”
那人无奈地一摊手,“娘子要是早几日打听,哪怕是送走的第二日,我都有法子寻到线索,眼下过去这些日子,谢家又有心隐瞒行踪,不是那么容易找到的。”
她将整个荷包塞到那人手上:“你只管去试。”
那人掂了掂重量:“行。”
林秋白预感,有什么事要发生。
她在京中落脚,找更多人帮她打探谢安谢意的下落。还在一座道观里,结识了程雪峰一家,许是说不明道不明的缘分,谢昆玉这些年督查的案件里,就有程家的瑞兽猎杀案。
林秋白在京中开起了医馆,让程家人住进来。
谢家剩下空宅,谢昆玉不在家中,她去了好几次都扑空。
直到随谢家姨母上京的族中晚辈留下遗书,畏罪自裁。
而谢昆玉因为春闱泄题,包庇族亲而入狱。
京畿府衙的人将谢家查抄,贴上了封条,林秋白往大理寺狱一笔一笔地砸银子,都买不来见谢昆玉一面的机会。
她设法在深夜,翻过了谢家院墙。
屋内没有什么关键证据,枕下还压着她给谢安谢意买的长命锁。
怎么会这样?
悔恨像一座随身牢笼,将她困在看似平静的外表下。
过了不久,谢昆玉的判决出了,革职流一千里。
林秋白失魂落魄地攥着衙门公告,回到了医馆。
“阿圆,你能不能替我……替我送送他,就到城门口,那些人不会叫他好过的。”
“即便林大夫不嘱咐,我也要去送谢大人一程的。”
程家小娘子勇敢仗义,一口答应下来,张开双臂将她紧紧抱了一下,略作准备就出发了。
隔着西市汹涌人潮,林秋白远远目送谢昆玉。
他清减不少,整个人仿佛就剩一捧骨头,但步履从容不迫,风仪不减如当年。
她当时以为,这已是最坏的结果了。
没想到,闻三公子会来仁心堂,问她要谢安谢意的画像。被谢昆玉提前藏匿起来的儿女,不知何时,又落到了大理寺的人手上。
“乳娘踪迹已经难寻了,但殿下曾设法到狱中探视,有说到过林大夫。”
“狱中说话多有不便,谢御史并没有多言,只说林大夫定然已经回京了,也定然,会知道谢安谢意如今是何种模样、身量。”
是,她知道。
林秋白给闻时鸣描述起来。
两人何种模样,什么身量,说话声音如何,她正是太清楚了,以至于每夜一闭眼,就齐齐涌入她的梦来,一边用兴高采烈的语气唤谢昆玉爹爹,一边用小心翼翼的眼神看她。
谢安、谢意被平安救出的消息传来仁心堂之前,她记不得自己有多久没睡过一个整觉了。
她不敢去看得太频繁,怕引起谢昆玉政敌的警惕。
也不敢隔太久,失而复得的人承受不起再一次的失去。
终于,等到风声过去。
林秋白寻觅到一处清净居所,把谢安谢意从薛宅接回来。
“我是……”
她面对孩儿们忐忑的目光,如鲠在喉,“谢姨母拜托来照拂你们的人。”
两个半大孩子在听到谢姨母时,戒备神色一松。
在薛府寄人篱下的经历,叫无忧无虑的孩童生出了早慧,谢安把谢意护在身后,朝她像模像样地一礼,用老成语气询问道,“这位夫人,要如何称呼?”
“我爹爹去公务办差了,何时能回来?”
“我与阿妹为何不能回原来的家里住?”
林秋白张了张嘴。
曾经有急眼的病患家属把刀架在她颈脖上,她都没有慌乱过,却在这一刻生出了想逃的冲动。但她不能再逃了,她把自己定在原地,“我姓林,是个大夫,你们可以叫我林大夫。”
慢慢来,等谢安谢意对她生出亲近了,再坦白,或许会更好接受一些。
谢安一愣。
谢意听到她是个大夫,从谢安肩膀后,悄悄探出头来。
“我肚子有些痛,林大夫……你能替我瞧瞧吗?”
“肚子哪里?你躺下来。”
林秋白有些急,叫谢安守在屋门外,让谢意躺平。
谢安犹豫着,不肯走开,林秋白道:“你把屋门半掩,不全闭合。”
他这才点点头去了。
林秋白伸手去揉按谢意柔软的腹部,又给她把脉问症。
是外感受寒导致的寒邪轻症,小问题。
她煮来生姜红枣汤水,特地备多了一碗给谢安。
待谢意温服过后,她在双掌涂抹了润肤霜,轻轻地推揉她中脘,温胃散寒。
小儿肌肤娇嫩,皮肤薄薄一层。
林秋白控制着力道,不过一刻,听见了排气声。
“还腹痛吗?”
“不,不痛了。”
小姑娘声如蚊蚋,水洗葡萄似的眼眸闪烁,满脸通红。
林秋白低眸,理了理她额头的碎发,“排气了,正说明我的手法有效。愈是大声,你便好得愈快。”她将谢意扶起来,重新套好樱粉色的棉布裙和褂子,叫谢安进来。
“午膳想吃什么?我去做。”
“林大夫做什么,我和阿妹便吃什么。”
谢安依然是小大人的模样。
谢意摸着自己的肚子,歪头想了想:“想吃冰镇酸梅汤。”
“腹痛刚好,不能吃冰的。”
林秋白觉得谢意像个刚刚探出触角的小蜗牛,被雨点一点,又要蔫巴巴地缩回去,“不过,可以蒸酸梅糕吃。”
谢意眸子亮了。
两个孩儿喜欢吃什么,谢昆玉提过的。
林秋白记得清楚,做了简单的几道菜,自此与兄妹俩同吃同住。
烹饪,浣衣,洗漱,梳发。
最开始的那段日子,她像是这些年独立行医照顾自己那样,照顾两个半大孩儿的桩桩件件,不愿意假手于人,心里拧着一股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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