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村民不知自己得了什么病,还以为是鬼神附体。
这日看了一位皮黄肌瘦,腹大如箕却四肢消瘦的老婆婆。
肝肾出了毛病,但尚有挽回余地。
林秋白给病人开方,几度进山采摘草药,再去村镇凑齐几味难得的药材。
病人腹水消下去,能够便利走动的那日,整条村子都看见,还有医者凑过来讨教。
“林大夫,我们山里也有一模一样的病人,你能不能教我怎么治?”
说话的赤脚大夫一把年纪,浑身精瘦,筋骨硬朗,平日里穿草鞋翻过两三座山头,气都不带喘的,但已有些眼花,字认得不多。
林秋白教他,辨症,对症,开药方,一遍遍地不厌其烦。
赤脚大夫还是记得错漏,急得猛捶自己脑袋。
“你们住在哪里?直接带我过去。”
“过去易麟山的路可远哩,要翻好多座山,走好多日,我和我家婆娘来探亲外嫁的闺女,才过来白通村。”
林秋白犹豫了一会儿,“你们返家前叫上我,我跟过去。”
出发之前,她回了一趟都城。
远远地在谢宅门口的茶楼上看。
谢家门扉闭合,哑叔哑婶出门采买,那位做事毛躁,常跟她置气的乳娘不再出入,取而代之的她更熟悉的,曾经赶来京中代为下聘,参加过她与谢昆玉婚礼的谢家姨母。
姨母爱笑,和蔼,有家有室,儿孙满堂。
不知谢昆玉是怎样请动姨母来常住。
她枯坐了大半日,茶水饮了添,添了饮,点的小菜一筷子都没动过。在黄昏余烬,谢昆玉随时有可能下衙归家之时,仓促离开了茶楼。
赤脚大夫说的易麟山,很远。
林秋白走得脚底酸胀,鞋底都磨薄了一层,整个人被太阳烤得快出了一层油光,快要崩溃时抵达了。
深山里的无名村落,医药条件比白通村更恶劣。
赤脚郎中操着有口音的官话,大咧咧自豪地介绍:“这是我从白通村请来的神医。”
这里无人喊她小林大夫了,她的前头,不再有阿爹引路,治好了是神医,治错了是庸医,每一步都只能慎之又慎。
病患介绍病患,村落连着城郭。
这年第一场雪落时,她已出了万年县与长安县管辖的村落,去到更远,进入皇都以西南的第二个州城。
柯州盛产银器,街上小摊的银饰质量能媲美城镇商铺。
林秋白挑了一对长命锁,刻上谢安谢意的名字,往京中寄送,怕寄丢了,特地加钱走官驿的路子,寄去御史台的衙门再转给谢昆玉。
驿丞给木盒称重,又打开查验内里可有违禁物,发现了是给小孩儿的长命锁。
“这位娘子,邮驿费用是按重量分级收费的,还有一些余量,可要再添一些什么?”
林秋白对上他殷勤的笑,动了动唇,无言以对。
“就是再附上一份书信也好,不额外收费。”
“不必,就这么寄吧。”
她不知道一对长命锁能弥补什么,更不知道要对谢昆玉说什么。
柯州是一位精通九宫灸刺法的老御医荣养的故乡。
她听阿爹提起过,因而在柯州逗留了很长一段时间,找到他想拜会,她不曾想,再去驿站替老御医送信时,谢昆玉的书信顺着驿站印章,回溯地址,追了过来。
那封书信就这么孤零零地,摆放在木架上。
和其他无人认领,地址不详的书信一起,只不知为何它单独占了一行,是以最显眼。
林秋白盯着封页上灵动端秀的小楷。
驿丞还记得她,“可是有娘子的书信?什么名字?我替你找。”
“是我看错了。”
她飞快地扭头走开,像是被那些字迹烫伤了视线,却在距离门槛还有最后一步时,怎么也迈不开脚步。
信还是取回来了。
不是很厚,胜过千斤重,比她第一次在太医署外,从小黄门手中接过的油纸封,还要令她忐忑。五脏六腑,翻江倒海,两指捏着封页一角,搓得发皱,都不敢打开。
她喉头泛上一阵干呕的冲动,最终把信锁进了匣子里。
匣子随她去了更西南的邴州。
邴州染了时疫,感染者多是老人小儿,林秋白加入了当地官府号召的郎中队伍里,住入了集体安顿老弱病患的慈善堂。
最小染了疫病的孩儿,还在襁褓里,汤药要一点点混在米糊糊里,才能喝下去。
孩儿的阿娘也染病了。
林秋白代为喂药,以一种熟练里透着生疏的姿势。
小小孩儿,柔若无骨的身躯,桂圆核一般乌润的眼。
她听见孩儿阿娘柔声问她:“林大夫也有孩子了?这姿势看起来就常抱过。”
那一句“有”,像是堵在喉咙里,无论如何都发不出。
邴州的风感时疫,换季之时最易复现。
都城里会有吗?
林秋白恍惚间,想到了什么,喂完药后将孩儿交还给妇人,跑回了医者落脚的厢房。
她翻出了谢昆玉的来信,撕拉一下扯开了久久没有勇气去看的信。
万一是有什么坏消息,万一,她不敢想,心惊肉跳,一目十行,尔后两腿瘫软坐地,从头开始把信细细读了一遍。
没有坏消息。
谢昆玉言辞简练,在告诉她家中近况。
长命锁已收到,待孩子大一些就戴上。
谢家姨母和家中科考的晚辈搬来了,他指导晚辈治学,姨母帮忙带谢安谢意。
谢安晨昏颠倒的作息已好转,谢意的还在纠正。
记录到后头,是一句“谢意乳齿成双,胜谢安一颗,吾百思不解为何。”
林秋白的泪一颗颗氤湿了纸面,发出了自她离开京城这么久以来,唯一的轻不可闻的笑,又在看到信末谢昆玉的叮嘱时,静了下去,“此信为秋娘心安,吾念秋娘,而秋娘不必念谢意谢安,但行远方。”
她将信小心折好,收回了匣子,重新投入时疫防治中。
离家太久的人,已经不敢看回头路。
邴州形势终于大好,慈善堂病患一天比一天少。
林秋白问擅长治疗小儿病的大夫,搜集了十多张应对常见病症的汤方对策,一并寄回了都城,这次特地附上了收信地址。
谢昆玉的家书用了他官阶所能用的最快速度,按着二十四节气的规律,几乎每半月就一封。
有时候,她要动身往下一州城,书信便追不上。
要等她寄新的地方物产回京中,才知道她的下一站。
“安、意蹒跚学步,一跌撞不休,哭罢即起,一扶墙挪步,憨然可掬。”
“意启蒙,初授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复诵呱呱啾啾,在河煮粥。”
“安效吾挥毫,墨污满纸,大改《丧乱帖》珍本,吾怒而追之,绕屋三匝。”
……
春去秋来,年复一年,婴儿变成了垂髫稚童,再茁壮成长。
林秋白错过了很多,无法亲眼目睹的,都一一记载在信中,存在匣子里。
林秋白最远,去到了戌时才日落的西域。
那里游医蛊毒,奇闻轶事更多,就连巫医偏方,都有几分真本事。
她再进山采药,把自己摔得鼻青脸肿,险些骨折,不会再徒劳无助地哭了。
她素来讨厌进厨房,最不喜长辈称赞她文静贤惠,如今会做简单饭食面食,借旅店厨房尝试新菜谱时,心头会涌起新鲜有趣的体验。
她像一个伤筋断骨,在床上躺得太久,导致肌肉萎缩无力的病人,在康愈后下地,重新学习行走,重新拾起躯干和四肢的力量。有些飘忽,有些疼痛,却一日比一日拥有了更清晰的掌控感。
唯一不确定的是,这股力量,会不会在她回到皇都之后消失。
林秋白整理好在西域收到的,谢昆玉最新的信,又背上了行囊。
国中边土,黄沙红日,她慢慢踏上了返程。
他在信中总让她勿念,行远,描述得最多的是谢安与谢意的成长,只字不提自身。
不提他如何清查了户部度支司的贪腐,追回军饷粮秣数十万石;
不提他写了字字铿锵的《奸蠹书》,揭发前任宰相贱买官府土地;
不提他多次联合御史台官员上书,敦促备受宠爱的二皇子早日去封地就藩。
所有这些,都是林秋白在归程时,从茶楼雅舍、市集评弹中听闻而来。
儒生将他奉为清流标杆,吹捧溢美之词愈多,林秋白的一颗心就悬得愈高。
水至清则无鱼。
谢昆玉对待公务,是那样眼睛里容不得沙子的脾气。
她带着一颗惴惴不安的心,回到了繁华皇都,恰是鹅毛大雪天结束,太阳出来的第一日。
官府封印,朝会停休,街头巷尾都陷入了迎接新一岁的喜气洋洋。
谢宅换了新牌匾,门前石阶干净,牌匾两侧悬着红丝绸灯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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