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给病弱夫君后_一颗绿毛球【完结+番外】(88)

  很多村民不知自己得了什么病,还以为是鬼神附体。

  这日看了一位皮黄肌瘦,腹大如箕却四肢消瘦的老婆婆。

  肝肾出了毛病,但尚有挽回余地。

  林秋白给病人开方,几度进山采摘草药,再去村镇凑齐几味难得的药材。

  病人腹水消下去,能够便利走动的那日,整条村子都看见,还有医者凑过来讨教。

  “林大夫,我们山里也有一模一样的病人,你能不能教我怎么治?”

  说话的赤脚大夫一把年纪,浑身精瘦,筋骨硬朗,平日里穿草鞋翻过两三座山头,气都不带喘的,但已有些眼花,字认得不多。

  林秋白教他,辨症,对症,开药方,一遍遍地不厌其烦。

  赤脚大夫还是记得错漏,急得猛捶自己脑袋。

  “你们住在哪里?直接带我过去。”

  “过去易麟山的路可远哩,要翻好多座山,走好多日,我和我家婆娘来探亲外嫁的闺女,才过来白通村。”

  林秋白犹豫了一会儿,“你们返家前叫上我,我跟过去。”

  出发之前,她回了一趟都城。

  远远地在谢宅门口的茶楼上看。

  谢家门扉闭合,哑叔哑婶出门采买,那位做事毛躁,常跟她置气的乳娘不再出入,取而代之的她更熟悉的,曾经赶来京中代为下聘,参加过她与谢昆玉婚礼的谢家姨母。

  姨母爱笑,和蔼,有家有室,儿孙满堂。

  不知谢昆玉是怎样请动姨母来常住。

  她枯坐了大半日,茶水饮了添,添了饮,点的小菜一筷子都没动过。在黄昏余烬,谢昆玉随时有可能下衙归家之时,仓促离开了茶楼。

  赤脚大夫说的易麟山,很远。

  林秋白走得脚底酸胀,鞋底都磨薄了一层,整个人被太阳烤得快出了一层油光,快要崩溃时抵达了。

  深山里的无名村落,医药条件比白通村更恶劣。

  赤脚郎中操着有口音的官话,大咧咧自豪地介绍:“这是我从白通村请来的神医。”

  这里无人喊她小林大夫了,她的前头,不再有阿爹引路,治好了是神医,治错了是庸医,每一步都只能慎之又慎。

  病患介绍病患,村落连着城郭。

  这年第一场雪落时,她已出了万年县与长安县管辖的村落,去到更远,进入皇都以西南的第二个州城。

  柯州盛产银器,街上小摊的银饰质量能媲美城镇商铺。

  林秋白挑了一对长命锁,刻上谢安谢意的名字,往京中寄送,怕寄丢了,特地加钱走官驿的路子,寄去御史台的衙门再转给谢昆玉。

  驿丞给木盒称重,又打开查验内里可有违禁物,发现了是给小孩儿的长命锁。

  “这位娘子,邮驿费用是按重量分级收费的,还有一些余量,可要再添一些什么?”

  林秋白对上他殷勤的笑,动了动唇,无言以对。

  “就是再附上一份书信也好,不额外收费。”

  “不必,就这么寄吧。”

  她不知道一对长命锁能弥补什么,更不知道要对谢昆玉说什么。

  柯州是一位精通九宫灸刺法的老御医荣养的故乡。

  她听阿爹提起过,因而在柯州逗留了很长一段时间,找到他想拜会,她不曾想,再去驿站替老御医送信时,谢昆玉的书信顺着驿站印章,回溯地址,追了过来。

  那封书信就这么孤零零地,摆放在木架上。

  和其他无人认领,地址不详的书信一起,只不知为何它单独占了一行,是以最显眼。

  林秋白盯着封页上灵动端秀的小楷。

  驿丞还记得她,“可是有娘子的书信?什么名字?我替你找。”

  “是我看错了。”

  她飞快地扭头走开,像是被那些字迹烫伤了视线,却在距离门槛还有最后一步时,怎么也迈不开脚步。

  信还是取回来了。

  不是很厚,胜过千斤重,比她第一次在太医署外,从小黄门手中接过的油纸封,还要令她忐忑。五脏六腑,翻江倒海,两指捏着封页一角,搓得发皱,都不敢打开。

  她喉头泛上一阵干呕的冲动,最终把信锁进了匣子里。

  匣子随她去了更西南的邴州。

  邴州染了时疫,感染者多是老人小儿,林秋白加入了当地官府号召的郎中队伍里,住入了集体安顿老弱病患的慈善堂。

  最小染了疫病的孩儿,还在襁褓里,汤药要一点点混在米糊糊里,才能喝下去。

  孩儿的阿娘也染病了。

  林秋白代为喂药,以一种熟练里透着生疏的姿势。

  小小孩儿,柔若无骨的身躯,桂圆核一般乌润的眼。

  她听见孩儿阿娘柔声问她:“林大夫也有孩子了?这姿势看起来就常抱过。”

  那一句“有”,像是堵在喉咙里,无论如何都发不出。

  邴州的风感时疫,换季之时最易复现。

  都城里会有吗?

  林秋白恍惚间,想到了什么,喂完药后将孩儿交还给妇人,跑回了医者落脚的厢房。

  她翻出了谢昆玉的来信,撕拉一下扯开了久久没有勇气去看的信。

  万一是有什么坏消息,万一,她不敢想,心惊肉跳,一目十行,尔后两腿瘫软坐地,从头开始把信细细读了一遍。

  没有坏消息。

  谢昆玉言辞简练,在告诉她家中近况。

  长命锁已收到,待孩子大一些就戴上。

  谢家姨母和家中科考的晚辈搬来了,他指导晚辈治学,姨母帮忙带谢安谢意。

  谢安晨昏颠倒的作息已好转,谢意的还在纠正。

  记录到后头,是一句“谢意乳齿成双,胜谢安一颗,吾百思不解为何。”

  林秋白的泪一颗颗氤湿了纸面,发出了自她离开京城这么久以来,唯一的轻不可闻的笑,又在看到信末谢昆玉的叮嘱时,静了下去,“此信为秋娘心安,吾念秋娘,而秋娘不必念谢意谢安,但行远方。”

  她将信小心折好,收回了匣子,重新投入时疫防治中。

  离家太久的人,已经不敢看回头路。

  邴州形势终于大好,慈善堂病患一天比一天少。

  林秋白问擅长治疗小儿病的大夫,搜集了十多张应对常见病症的汤方对策,一并寄回了都城,这次特地附上了收信地址。

  谢昆玉的家书用了他官阶所能用的最快速度,按着二十四节气的规律,几乎每半月就一封。

  有时候,她要动身往下一州城,书信便追不上。

  要等她寄新的地方物产回京中,才知道她的下一站。

  “安、意蹒跚学步,一跌撞不休,哭罢即起,一扶墙挪步,憨然可掬。”

  “意启蒙,初授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复诵呱呱啾啾,在河煮粥。”

  “安效吾挥毫,墨污满纸,大改《丧乱帖》珍本,吾怒而追之,绕屋三匝。”

  ……

  春去秋来,年复一年,婴儿变成了垂髫稚童,再茁壮成长。

  林秋白错过了很多,无法亲眼目睹的,都一一记载在信中,存在匣子里。

  林秋白最远,去到了戌时才日落的西域。

  那里游医蛊毒,奇闻轶事更多,就连巫医偏方,都有几分真本事。

  她再进山采药,把自己摔得鼻青脸肿,险些骨折,不会再徒劳无助地哭了。

  她素来讨厌进厨房,最不喜长辈称赞她文静贤惠,如今会做简单饭食面食,借旅店厨房尝试新菜谱时,心头会涌起新鲜有趣的体验。

  她像一个伤筋断骨,在床上躺得太久,导致肌肉萎缩无力的病人,在康愈后下地,重新学习行走,重新拾起躯干和四肢的力量。有些飘忽,有些疼痛,却一日比一日拥有了更清晰的掌控感。

  唯一不确定的是,这股力量,会不会在她回到皇都之后消失。

  林秋白整理好在西域收到的,谢昆玉最新的信,又背上了行囊。

  国中边土,黄沙红日,她慢慢踏上了返程。

  他在信中总让她勿念,行远,描述得最多的是谢安与谢意的成长,只字不提自身。

  不提他如何清查了户部度支司的贪腐,追回军饷粮秣数十万石;

  不提他写了字字铿锵的《奸蠹书》,揭发前任宰相贱买官府土地;

  不提他多次联合御史台官员上书,敦促备受宠爱的二皇子早日去封地就藩。

  所有这些,都是林秋白在归程时,从茶楼雅舍、市集评弹中听闻而来。

  儒生将他奉为清流标杆,吹捧溢美之词愈多,林秋白的一颗心就悬得愈高。

  水至清则无鱼。

  谢昆玉对待公务,是那样眼睛里容不得沙子的脾气。

  她带着一颗惴惴不安的心,回到了繁华皇都,恰是鹅毛大雪天结束,太阳出来的第一日。

  官府封印,朝会停休,街头巷尾都陷入了迎接新一岁的喜气洋洋。

  谢宅换了新牌匾,门前石阶干净,牌匾两侧悬着红丝绸灯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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