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给病弱夫君后_一颗绿毛球【完结+番外】(87)

  “这个月十六,我当家的亲眼看见谢大人与同僚在酒肆消遣!有漂亮胡姬当垆呢!”

  十六。

  她记得有一夜,谢昆玉是很晚才回来。

  他身上有酒气吗?记不得了。

  脂粉气呢?也记不得了。

  他当时与自己说了什么吗?

  林秋白的脑子好像被谁蒙上了一层浆糊,所有记忆都模糊不清,今日与昨日交融,晨间与黄昏无异,只有十六这两个字,像是把她心口剜出一个洞来。

  她愣愣地看向谢乳娘,“眼下,是几月了?”

  谢乳娘被她眼眶里一颗颗冒出来的眼泪吓坏了,讷讷地回答了她的问题。

  林秋白跑回房间,扑到梳妆镜前大哭起来。

  十六不是什么重要日子。

  十六的前一日十五,是谢昆玉生辰,她什么都没有做,她甚至想不起来她那日做了什么。

  她拉开妆台下的箱笼,想找到什么还算贵重的物品,聊作生辰补偿,眸光定格在一卷封皮略微褪色的书卷上,装订得厚厚的,一角卷起,是被她曾经不知翻阅过多少遍的《小品方》。

  也是她不知多少日,多少月没再触碰过的《小品方》。

  谢昆玉这日散衙回来,看见林秋白的第一眼,有恍如隔世的感觉。

  她穿着未嫁时的那身素面紫烟罗裙,胭脂淡扫,黛眉轻描,耳垂戴着小颗珍珠耳铛,映出莹润细腻的光泽,整个人婉约清丽,一如山中初遇,她沐浴在盛大月色下那样。

  “谢昆玉,你回来了。”

  谢昆玉的心跳快起来。

  好像目睹一株兰花在日夜凋零,无声枯萎后,又重新焕发出生机。

  林秋白牵着他,双掌对着他手指缓缓摸索,“对不住,我忘记你生辰了。”

  “只是因为这样?”

  “不然,还有什么?”

  林秋白掀眸看他,踮起脚,将久违的,温柔香馥的唇送上去。

  自从有了孩儿后,林秋白再没有这般热切过。

  谢昆玉忘乎所以,将她横抱起来,放在枕上,深深回吻而去。他浑身愉悦到快要战栗,直到在她脸上尝到了微咸的泪水。

  他猛地抬起头来,捧住她的脸。

  “秋娘?”

  林秋白没有说话,眼泪像决堤,薄薄的眼皮很快哭得红肿了。

  他蹙眉,想到刚回府时,谢乳娘对他的提醒,“是因为听说我与同僚去胡姬酒肆吗?”

  他以为,按照他与秋娘的情意笃定,这不是什么问题。

  “我去应酬,是因为我有所求。御史台本要调我去青州监察河坝修筑,我请同僚与我对换,替我顶下这一份差事,好留在家中陪你。”

  异地监察,又是这样干系百姓民生的事,对御史台的老官员或许不稀奇,对他这样刚上任的新御史,却是重要的表现机会。

  林秋白的泪落得更凶,她知道谢昆玉放弃了什么。

  可谢昆玉放弃的,不正是她所放弃的吗?

  她的针灸革囊落了灰,她的医书封存起来,她的上一位病患,还是在去岁接诊,如今在京城街道碰面,对她的称呼已变成了谢家夫人。

  白日与乳娘置气,听她说起胡姬酒肆时。

  她心里最隐秘的角落,真的有一闪而逝的慌张。

  她觉得自己已经失去了“小林大夫”,她不能再失去谢昆玉的爱。

  可十六岁,她与谢昆玉初遇那时,她满脑子分明想的是,她不能还没成为医术无双的大夫,就这么默默无闻地死去。

  一个男人的爱,还不如一棵长在山崖的九牛草。

  她在泪目中与谢昆玉对视。

  热泪冷却干涸,剩余无比冷静而冷酷的自我审视。

  她喜欢谢昆玉,但她依然格格不入于世俗喜乐,哪怕为此牺牲一日,她都觉得不值,遑论是遥遥无期的一生。养儿一百岁,长忧九十九。

  “秋娘觉得委屈,对吗?后悔嫁给我了吗?后悔……生下谢安谢意了吗?”

  谢昆玉凝眸看她,久久不语,再启唇时,已一字字洞悉。

  “我不后悔嫁给你,但我觉得……”

  她哽咽,无法再说下去。

  谢昆玉发狠地吻过来,仿佛要将她吞入腹中,双唇碾下,齿关要与她相碰,撞得她嘴唇一片痛骂,蓦地,用了极大力气推开她。

  他赤足下地,在存放衣裳与贵重物品的八仙柜前翻找得阵阵响动。

  林秋白无心去想他要做什么了。

  她没有办法不坦白内心所想。

  哪怕,她连谢昆玉也会失去。

  一股力道将她拽起来,谢昆玉将一个沉甸甸的包袱交到她手上。

  包袱捆得潦草,她轻轻一掀就开了,里面是谢昆玉存的大半身家、她的《小品方》医书和几套经常穿的衣裳。厚的薄的,都有。

  谢昆玉坐在床弦,没有看她,“你走吧。”

  除了城外五里亭求她留下,自她认识谢昆玉的第一天起,他就好像总是在对她说,“走吧。”

  林秋白的双眼空茫茫,“去哪里?”

  “回乡间找岳丈岳母,去城郊善堂开义诊,去更远更无人认识的地方,做一个游医,什么都好,别再回来。”谢昆玉的语气像缺了水的砚台,“直到……直到你心甘情愿想回来。”

  “谢安和谢意……”

  “我会设法照顾,这不是你要考虑的事。”

  林秋白用最慢的速度,把包袱捆好了,觉得自己像是一个溺水的人,除了喘息,别无他求。

  “谢昆玉,你给我写和离书吧。”

  万一,她走得太远了,谢昆玉想续娶。

  以谢昆玉的眼光,续弦夫人不会个心肠歹毒,苛待谢安谢意的女子。

  谢昆玉冷笑,声音像是从肺腑深处挤出来,“你休想。”

  “你写了,我才走得安心。”

  林秋白抬眸,目光深深地看他,“我求你了。”

  她如愿地,拿到了笔迹龙飞凤舞的和离书。

  从来脊背挺直,率性而为的人,背对着她,腰躬下去,手指攥在四平案的防水线边,指骨用力到发白。

  林秋白最后看了一眼,她不后悔嫁给谢昆玉,这世间,再也没有比谢昆玉更好,更值得她爱的郎君。

  “谢昆玉,我真的走了。”

  走了,拿起了,才能知道自己想不想放下。

  第66章

  林秋白去了京城郊外的一个村落, 叫白通村。

  村里正儿八经郎中不多,全是三招土方治百病的赤脚大夫,更靠近深山的村落还有巫医。她梳起妇人发髻, 换上朴素的雾蓝裙牙白褂, 提着一个简陋的医箱,就地支了一个义诊摊子。

  开始无人问津, 还有闲汉鳏夫来撩话。

  她视若无睹, 等来了第一个病人。

  有一便有二, 虽然都是些头痛脑热的小毛病,连对症的药草就能在野地里挖到。

  直到那夜大雨倾盆。

  林秋白住在村民开的简陋旅舍里,门扉从内拴上, 被人从外头用力一撞就开了。

  她瞬间惊醒,抄起了枕头下藏的匕首。

  来人一抹脸上雨水,是白通村的村民。

  “大夫, 救救我媳妇,她生娃娃, 生不出来还流了好多血,稳婆说活不成了。”

  五大三粗的汉子,说到最后一句, 哇一声嚎啕大哭。

  林秋白听到娃娃二字, 心头就是一抽。

  去到他家中才发现, 整条村子但凡会点医术的人,都被病急乱投医地请过去了。

  十里八乡,土话乡音,你一句,我一句,快乱成了一锅粥。还有满脸油彩的巫医朝气息奄奄的妇人脸上洒水, 嘴里念念有词——“一唤魂归身,二唤魄藏神,三唤……”

  林秋白一把推开了他。

  “火盆烧旺,陶罐烧水,找人去我医箱里取参片,两碗水大火煎至半碗端来。”

  “稳婆留下,闲杂人等出去,把产妇扶至平卧屈膝。”

  ……

  她从不知自己有这样大的力气,这样高亢响亮的声音。

  暴雨声变大了。

  屋外着急忙慌的脚步声和纷纭议论变小了。

  林秋白有条不紊地为产妇止血,心跳得越快,施针的手法越稳,等到孩儿落地,妇人止血,方觉屋内静得出奇,一转头,两个呆愣愣地看着她。

  其中一个抱着刚出世的孩儿。

  “拍啊!做什么?”

  稳婆回神,往婴儿背心一拍,一下,两下,婴儿发出响亮啼哭。

  当爹的壮汉不管不顾地冲进来。

  “大夫,我媳妇她,她……”

  “她无事。”

  壮汉朝她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

  林秋白在那户人家住了两日。

  直到妇人状况彻底平稳,她无法再直视妇人如珠如宝地怀抱小小婴儿的场景,独自回到了原来的旅舍。

  那日之后,更多的疑难杂症求上来了。

  消渴症。

  风疾。

  痫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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