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过得和顺,她气色红润,常年纤细的身段还圆润许多。
阿娘每每看到了,都要笑话她从前说不嫁人的傻话。
是傻啊,嫁人没有什么不好的。
如果没有长公主隔三差五地,就请她到宫中品茗赏花,就更好了。
是的,长公主依然在找她。
从她与谢昆玉定了亲事,林秋白就有了这份进宫的殊荣。
有时是看戏,戏文讲小小丫鬟如何攀上状元郎,又因登不上大雅之堂被休弃。
有时是听音,听宗室勋贵与大臣家女郎们的含沙射影。
还有时是治病,不给公主治,给伺候公主的宫女们推拿针灸,缓解劳作的腰酸背痛。
谢昆玉每每得到消息,总是等在皇城小角门接她,看到她安全无虞地出来,才舒展眉头。
婚后依然如此,风雨不改。
“这次,又如何刁难你了?”
“有位小公公脚上生了颗脓疮,挑破了总溃烂,让我给他清创看看。”
谢昆玉甩袖离去,看方向是回宫城里再告御状。
林秋白连忙拉住他,“我不觉得委屈。昨日有码头工人一样脚背生脓疮,去了医馆,阿爹正忙着,一样是我给挑开腐肉,清创敷药的。都是病患,没有区别。”
她悄悄补充了一句,“看这些小毛病,比听戏赏花有趣多了。”
那时候,他们都以为,长公主的手段仅到这种程度。
她与谢昆玉婚事已成,她若出了任何意外,一眼便知是公主的手笔。
可林秋白不曾想过,长公主会对林家蒸蒸日上的医馆下手,在医馆名声鹊起时。病患闹事,报官,官府查封医馆,收缴罚金,上一宗官司才结束,下一个新病患就等着了。
林秋白没法看阿爹毕生积蓄都这么白白搭进去。
“阿爹和阿娘回乡吧,剩下本钱在老家开小医馆是足够的,这是阿爹的心愿。”
“那你呢?爹娘怎么放心,把你一人留在京中?”
“女儿不是一人,女儿有夫君。”
时至今日,“夫君”二字从林秋白的嘴里说出来,她还是觉得觉得陌生而奇异。
闺房之间,很偶尔地,谢昆玉会逼她喊“夫君”,权当是一种鱼水之欢的情趣。
更多时候,他放任她连名带姓地喊他,每一次,他都会漫不经心地应答,等着她要说的话。
爹娘回乡了。
林秋白送别爹娘,心中浅浅惆怅很快消散,回到谢宅时,谢昆玉恰好也下衙回来。
“明日休沐,秋娘和我去踏青?”
“我约了黄大夫、陈大夫去敦化坊给居民义诊。”
她通过医馆认识了很多志同道合的医者,无需阿爹帮衬,独自就有接诊和积累经验的渠道了。
谢昆玉颔首,“那明日,我给林大夫打下手。”
林秋白牵起唇,刚想笑,左下腹忽而一阵抽搐,跑到屋内,抱着洗手的铜盆吐起来。
谢昆玉脸色骤变,待她缓解了,“我让哑叔去请大夫。”
“我自己就是大夫。”林秋白睨他一眼,想说他关心则乱,手给自己搭上脉,脸色也跟着变了。
怎么会?
她每个月都有月事,虽然很少。
最近已过了月余,她以为是同阿爹忙于医馆澄清之事,伤心劳神,才导致节律乱了。
林秋白不信邪地,坐到桌边,屏息凝神,再重新探脉。
“到底如何了?”
“谢昆玉,我好像,有了身孕。”
定然是宫宴那一次。
除了那一次,谢昆玉同她亲近,总是分外留心。
林秋白没有错过谢昆玉在听见她有孕时,眸中一闪而过的惊喜。那种神采在对上她眼眸时,很快寂灭下去,继而变为担忧。
“秋娘还是……不想要孩儿?”
“谢昆玉,我说过的。”
谢昆玉没有食言。
他没有劝她把孩儿留下来,他像是把这件事束之高阁,没有再提起过,只是在亲吻与拥抱她时,多了一份更柔和的眷恋,很偶尔地,目光会掠过她小腹位置,蜻蜓点水般扫过。
直到那日下衙回来,他撞见她捧起晾得半温的药碗。
“哪里不舒服?”
“是滑胎药。”
林秋白敛眉,看见谢昆玉的手半藏在宽袖下,攥成了拳,最终不置一词走了出去。
她不该苛求谢昆玉亲眼看她把药喝下。
就像谢昆玉没有苛求她既然怀了,就把孩子留下来。
林秋白搁下空碗,半温的药在胃里翻江倒海,酸涩与甘苦涌上喉头。
还好爹娘回乡了,否则阿娘一定会千方百计地劝她把孩儿生下来,阿爹也不会赞同她这么做。
不知是孕吐还是药性太刺激,她竟克化不了,手撑在桌上,头拧在一旁,悉数吐了出来。
空碗被碰翻落地,碎裂的声音惊到了守在屋外的男人,谢昆玉大步踏进来。
“秋娘,怎么了?”
林秋白泪眼迷蒙地看着他,心中软弱至极。
她既想要谢昆玉的安抚,又觉得自己怎么能这么自私。
谢昆玉看清楚了地上碎碗和半滩药渍。
他走过来,拇指抚去她眼角的泪花,“我来收拾,你去旁边坐。”
在那之后,林秋白又重新配药,试了两次。
药依旧原封不动吐出来了。
月份已大了,虽还有更酷烈的催产手段,身为医者,她过分清楚这些手段对身体最根本的损伤。
她恍惚间,想起了从前随母亲去拜会长辈时,听见叔婆婶娘们安慰刚生子的姐姐们的话,“把把孩子生下来就好了。”
“养到能走路,能说话就好了。”
“三五岁,对阿娘的好奇关注都转移到阿爹身上就好了。”
会好的吧,她还能腾出时间与精力,去继续追求她想追求的一切吧?
林秋白这么安慰自己。
人无法在违背自己心意的同时,还要骗自己说这是心甘情愿的选择。
林秋白待到临盆那日,待到孩儿呱呱落地,待到坐完了月子,忽然意识到什么都不会变好了。
她生了一对龙凤胎。
孩儿像是在腹中起就要与她作对,生下来了也不要乳娘喂养,哭到脸色绀紫,声息无力,也要等到她的哺乳和安抚。兄妹两人,都要轮流照料。
林秋白有时候觉得,她还没临盆,小娃娃依然长在她身上。
即便乳娘把其中一个孩儿抱走了,去了别的屋子,她的耳边还是有两道哭声。
与此同时,公主相中了新驸马,放弃了折腾她与谢昆玉。
谢昆玉在翰林院的清闲差事结束,重新得陛下重用,调到了御史台。
他每日上衙更早,回来得更晚,
每每三更半夜,一个小娃娃啼哭带着另一个小娃娃惊醒时,乳娘实在无法安抚时,他便跟着林秋白下床去看。除了搭把手,却也做不了更多。
林秋白看着他眼底浮现越来越浓的乌青。
“你回屋里睡吧,陪着也无用。”
“我陪着,秋娘心里,会好受一些。”
他固执地没有走。
林秋白好受了一些,也只是一些。
谢昆玉从御史台请了几日假,回来特地陪她,还想修书,把她远在乡间的阿爹阿娘接回来。
林秋白摇头,“上一封家书里,阿爹在乡野给人看诊,摔伤了腰骨,且还有得养,说好了等他康愈,再同阿娘一道来的。阿娘过来了,谁照顾阿爹?外人总不如我阿娘待他细心。”
“那,再请多一个乳娘。”
“那你再多找一份给学堂讲学的差事吗?”
谢昆玉一愣。
林秋白平静地看着他,“我是不掌这个家,但也知道一人俸禄,养六七张嘴,易不易过。”
谢昆玉有谢昆玉的辛苦。
谢昆玉没有对她抱怨过。
林秋白不知道哪里出错了。
她只知道,渐渐地,她没办法再连续睡上两个时辰,即便孩儿并没有啼哭。
她觉得洗漱、擦脸、梳头发这样简单的日常琐事,需要费很大精力才能说服自己完成。
她失去了对时辰、日夜乃至于天数月份的感知。
她一再拒绝谢昆玉的亲近与求欢。
但最可怕的是,她变得急躁易怒,容易苛责做错了一点小事的乳娘。
乳娘有两位,一位是谢家姨娘从谢昆玉故乡找来的,也姓谢,更亲近些,林秋白还能控制住脾气,她指责的是另一位。
对方当即便拉下了脸,丢开了给娃娃擦脸的棉巾。
“哟,不就是拿错了没洗干净的尿布?娘子这副脾气,谁受得了喔?难怪乎谢大人散衙了要去胡姬酒肆消遣一番,不到夜禁都不舍得回来。”
“你说什么?”
“唉,你少说两句,娘子已经够辛苦的了!”
谢乳娘来劝和,林秋白已经听不进去了,盯着那位乳娘嘴边的一颗痣,“何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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