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秋白笑了。
阿娘只以为她是普普通通地湿身救人,惹了流言蜚语,要是知道她与谢昆玉早有了夫妻之实,恐怕还得骂得更难听一些。她手撑在窗框上,一间一间看她帮衬过的铺子,走过的街道,心里很平静。
她没有骗谢昆玉。
她不后悔,也不在意,甚至有些庆幸,同他体温相融,心跳相通地赏过同一轮明月。
是因为谢昆玉同她在宫宴里分别时,再三叮嘱她:“等我。”
是因为不忍心在那张向来冷淡骄矜,漫不经心的脸上看到失望神色。
她才愿意去尝试等待。
车轮辚辚,驶出了都城之外。
商铺招牌与青石板砖不再,城外道路颠簸,尘土飞扬,林秋白放下了窗帘,在摇摇晃晃中闭目,许是过了一个时辰,许是只过了一刻钟,阿娘轻轻拍醒她。
“这么快便到驿站了?”她讶然。
阿娘撩起了窗帘,示意林秋白转头去看,她只看到马背上的人穿着修竹色官袍,蹀躞带勒出一截精瘦的腰身,衣襟里不知塞了什么,鼓起来不平整的形状。
是谢昆玉。
“林家夫人可否让秋娘下来,与我借一步说话?”
谢昆玉的气息不稳,是跑马太急导致。
林秋白示意阿娘稍安勿躁,“谢公子想去哪里说话?”
“就在近处的五里亭,我在那里等秋娘。”
他等了她应答,先策马而去。
林秋娘安抚了爹娘,登上五里亭的小坡,谢昆玉背对着她,听见脚步声转过来。
她被谢昆玉憔悴清减的脸色吓了一跳。
气色比他熬鹰般校对圣祖遗训时,还要难看,她几乎想把谢昆玉的手腕翻过来,再探一探脉。
她没有这么做,她只是等着谢昆玉先开口。
谢昆玉看着她:“我找过了媒人。”
林秋白一愣。
“城东城西两家冰人馆,算上官媒,共计十二位,无人愿意接我的生意,你应该猜到为何。”
“我查阅过律例,若无媒人,高堂长辈可替代。我六亲缘薄,父母早逝,是姨母将我养大,被第三个媒人拒绝时,已经修书姨母请她赶来,算着日子,再有五六日就能抵达京城。”
谢昆玉额头热汗未消,胸口随着呼吸起伏,“我怕你等得着急,又不想亲事未定就贸然登门,每隔几日,就托人往林家门房递送消息,可你从无回复,哪怕是传出一句话。”
阿爹为着搬迁回乡,早遣散了为数不多的仆人。
要再找门房对质,谈何容易,林秋白稍微一想,就知道哪里出了问题,却只是更印证了阿爹的话,“有些事情,不是郎有情妾有意,就能成的。”
谢昆玉迫近一步,“姑且不论其中误会如何,秋娘,当真还要走吗?”
他手攥成拳,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仿佛在等待什么重要的宣判。
林秋白的视线越过他,去看谢昆玉背后的天。
秋高气爽,蓝湛湛的,在五角亭飞檐外一望无垠的天。
“我在等你的这段日子,最经常看到这样的天,天空是被框起来的,家中院墙几丈,我能看的天便有几丈。要是嫁了人,我就该习惯这样的生活。可是我试过了,我习惯不了。”
“跟爹娘回乡,我还能去医馆帮忙,能继续学习医道。”
她转回来,凝视谢昆玉:
“我不会是谢家的好妻子,这么说,谢公子明白吗?”
“我不明白。”
“我不会安于内宅,侍奉高堂。”
“我说过了,我无高堂,姨母待我们婚后不多久就会走。”
“我不想生儿育女。”
“你不想要,不强求。”
“我还会继续钻研医道,无法分出精力操持家务和中馈,还有谢大人在官场的人情往来。”
“我在京中所住,不过清简小宅,有老仆夫妻两人,无事需要你操持。至于人情往来……”
谢昆玉顿了顿,嘴角弯出一抹嘲讽的笑,“秋娘大抵没有听过我的官场名声,喜我者谓我不群不党,孑然一身,恶我者骂我清高自傲,目下无尘。”
谢昆玉目光炯炯,“秋娘还有什么顾虑,一并说来?”
林秋白咬唇,辩不过金殿传胪的探花郎,却清楚看到自己的底线在一步步被他摸索清晰。
“若我说,待时机成熟,我或许还会抛头露面,外出行医呢?”
“这有何难?”
谢昆玉扬起眉梢。
“口说无凭。”
“那我给秋娘立字为据。”
谢昆玉从怀里掏出那包将他官袍撑得鼓起来的物什,一方团花对树锦缎,裹着一册册书卷和散开的纸页,蝇头小字密密麻麻,墨迹很新,字迹也很熟悉。
是他誊抄的翰林院藏书室的其他医书。
林秋白在曾大人整理的目录里,看过的那些坊间难求的珍本。
“原想当作聘礼,下聘那日,藏在箱笼里。”
“我从未曾想过,要你放弃什么。”
谢昆玉再近一步,已到无可再近的距离。
山间盈满月色的夜,少女衣裙锦绣,坐在树下一边掉眼泪,一边手法娴熟给伤腿固定夹板。
贺家医馆的候诊队列里,她柳眉倒竖,冷声斥责医德有亏的大夫。
翰林院藏书室,黑脸粗眉的太医署小学徒对着书架痴迷入神,久久才敢伸出双手。
让他从始至终觉得心软的,一直是林秋白最原本的模样。
“秋娘,当真,还要走吗?”
第65章
“秋娘, 当真,还要走吗?”
林秋白说不出拒绝的话。
谢昆玉脸上有一种近乎于祈求的神色。
这是谢昆玉,是凡尘俗物不入眼的探花郎, 是一而再, 再而三地帮过她的人。
“谢昆玉,”她的声音有些颤, “立字为据?”
谢昆玉朝她俯下, 双臂收拢, 将她藏在了怀抱里,“我从不食言。”
爹娘收拾好的家当行囊,又原样搬回了城中。
谢家姨母如谢昆玉所言, 六日后抵达京城,带着谢昆玉准备好的聘礼登门求娶。
因为怕再中途生变,两家都将婚期定得很近, 三书六礼行得更低调而迅速。
岁末隆冬,梅花开遍。
林秋白穿上了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穿的凤冠霞帔, 忐忑地等在婚房。
谢家如谢昆玉所言,是个清简一进院,宾客笑闹声就隔着一道院墙, 清晰可闻。
不知过了多久, 喧哗渐渐淡去。
屋门被推开, 谢昆玉进来,腰间玉佩随着步伐晃荡,撞击喜袍上珠绣装饰,响在她眼前。
隔开她视线的盖头被挑起。
林秋白细细看他。
“第二次见你穿这样艳的衣裳。”
“第一次是……游街夸官?”
谢昆玉一身正红喜袍,容色更盛,侧头想了想, “你穿了一身烟紫素面罗裙那日?”
林秋白一愣,“你看见我了?”
谢昆玉不答,将喜秤搁下,端来两杯酒,姿态随意地坐在她身边,分给她一杯,仰头抿尽了自己的。
交杯酒好像不是这么喝的。
喜娘千叮万嘱要绕手交杯,林秋白启唇欲语,唇上一热,谢昆玉的眼眸在她面前放大。含在舌尖的酒渡过来,人也压来,她举着的酒杯险些倾洒,被他左手稳稳扼住。
怎么选了这样烈的酒作交杯?
林秋白的喉头似火烧,灼起一股热,在身躯里不安分地四处流窜。
谢昆玉笑得懒散,眸中一点柔情亮灼,看进她眼里。
“我见过秋娘,在街上,在贺家医馆里,很多次。”
“陈道青的手伤,早在换膏药贴之后就大好,哪需要另一个大男人陪着来换药?”
林秋白咬唇。
谢昆玉取过她手中酒,倾倒在她唇边,“轮到秋娘渡我。”
红烛荜拨,金钩细晃,正是美景良辰时。
与心意相通之人燃情尽欢,林秋白快失了理智,手仍旧抵在他胸膛:“别在里头……”
谢昆玉锁骨流淌过一粒汗,哑声:“我记得。”
他们有过共识,他知道林秋白想要怎么样的婚后生活。
林秋白觉得自己没有选错。
婚后,谢昆玉不用她掌家管中馈,不拘束她何时出门,不要求她洗手作羹汤。
阿爹把原先想回家乡开的医馆开在了京城铺租相对便宜的地方,林秋白就在医馆跟诊,来找她看病的妇人尤其多,等名声渐渐积累起来,有了更多看疑难杂症的男女病患。
病患们对她的称呼,渐渐从“林医女”变成了正儿八经的“小林大夫”。
有段时间,每每醒来,林秋白都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
她既嫁作他人妇,又能按照心意行医,还看遍了翰林院珍藏的所有医书典籍和宫廷御医记录——透过谢昆玉尽其所能抄录的笔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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