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昆玉……”
“我不想你酒醒时怨我。”
林秋白凝视青年绷得僵硬的侧脸,颈脖隆起一道肌理,阴影深深凹下去。
她抬起手,用手指顺着他的颈脖,滑到了喉结。
“我是喝了酒,但还不至于醉。”
“谢昆玉,我欠过你三次人情。”
“每一次,你都满不在乎。”
林秋白手指一转,挑开了他圆领袍的衣扣。
她是医者,熟悉人体经脉与穴位,当然知道男女不同在何处。掌心用力,他精瘦紧实的腰腹颤了颤。手指收拢,素来骄矜自傲的探花郎近乎崩溃地轻喘。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谢昆玉。
喜怒哀乐、七情六欲,由她操控,受她影响。
“谢昆玉,我说过会答谢的。”
“你会后悔。”
“我不会,因为我跟你一样,”她提起谢昆玉的衣襟,再度亲吻上去,“一样不在乎。”
那些叛道离经,与大多数女郎都格格不入的想法,无法宣之于口,那便悉数吻到他唇间。
这人世间数不胜数的年轻郎君,既然总有一个要因为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而成为她的男人,让她背负起那些注定与灵魂格格不入的职责。
那么她为何不自己选呢?
选一个叫她看得上眼的。
昏暗蒙蔽视线,却让其余感官变得更敏锐。
石壁刮擦,在她细腻的皮肤上磨出一道道痕迹。
声息轻颤,勾起从手臂到后背,浑身千万个毛孔的舒张与酸麻。
痛时很清晰。
得趣时更强烈。
长辈们意有所指的话语,闪烁暧昧的笑眼,在某一瞬间,齐齐涌入了她脑海。
“秋娘傻气,郎君当然要挑身强力壮的。”
“待你嫁人了便知道,嫁人的好处。”
“挑一个知暖知热,能给你依靠的,往后就是三九寒天都不怕手脚冰凉了。”
原来,是这个意思。
林秋白昂起臻首,视线朦胧摇晃,看向头顶石罅的月亮。今夜月色湛湛,亮得就像他们初遇的那晚。
阴阳和合,勾魂夺魄。
难怪世间这么多痴男怨男,这么多情投意合。
浪潮沉浮,呼吸相错,渐渐归于平静。
林秋白浑身像从水里捞出来,靠在谢昆玉肩头,听他急促激越的心跳,随着她一呼一吸,同步平稳。
“名字。”
“什么?”
“姑娘姓林,被阿爹喊秋娘,被医馆少东家喊秋白表妹,可还不曾亲口告诉我。”
“我……叫林秋白。”
“好,那待我准备妥当,便请媒人登门。”
园林外传来更大动静,却不是来搜罗谢昆玉的宫女,而是佩刀穿甲的金吾卫领队。
“宫墙有黑影掠过,可能是刺客,分头派人搜罗,你带三人巡西边,你带三人去南边,其余人随我来。”
“是!”
应和声震天,乍一听都不止十人。
林秋白此时此刻,才终于清醒,晓得自己做了一样怎样荒唐大胆的事情。
“现在后悔也太晚了,”谢昆玉垂眸看她面上闪过的慌张,搀扶起她,“园林北边有小角门通往荷花池,我们从荷花池绕回宴会。”
他们险险地躲开了金吾卫,她却脚步虚软,在荷花池畔,被栈道边的花盆绊倒,谢昆玉药效刚散,力气没有完全恢复,被她连带着拽了下去。
两人湿漉漉从水里出来,还没走几步,就遇上了翰林院一众来寻谢昆玉的同僚。
众人面色惊诧,目光在他们身上打转。
“谢修撰原来在这里,身旁的这位是……?”
谢昆玉将她挡在身后,“我喝醉酒了,误落荷池,是林姑娘恰好路过,将我救起。”他请同僚喊来宫人,送上披风和姜汤,再将她送回太医署席位处。
分别之前,谢昆玉再三确认:“等我?”
林秋白拢着斗篷,看向不远处眉头拧成死结,快要醉意全消的阿爹,视线转回谢昆玉脸上,“谢昆玉,你不必勉强自己。我不后悔,也不在意。”
世间大抵没有哪个女郎不在意。
她此话说来,旁人若知情,定然觉得是逞强,可谢昆玉知道不是。众目睽睽下,他抬手,慢条斯理地替她系好斗篷领口的丝绦,声音低得似耳语。
“谢某不似林姑娘潇洒。”
“那么厚的医书,当我是闲得发慌才抄的吗?”
第64章
林秋白夜里归家就染了风寒, 高热不褪。
梦里颠三倒四,全是石罅里那轮亮得惊人的月亮。
谢昆玉炙热的唇,含着她耳廓, 耳边缭绕的是他压抑的喘息, 还有分别时的那句话,“那么厚的医书, 当我是闲得发慌才抄的吗?”
林秋白醒了过来。
闺房内昏灯一盏, 有人在屏风外絮絮叨叨地说话, 是爹娘的声音。
“叫了你别喝多别喝多,偏不听,好端端地让秋娘自己一个女儿家乱跑, 还好救起的是谢修撰,要是别的什么人,秋娘这辈子不就毁了吗?”
“我以为秋娘是去恭房, 总没有跟着她的道理。”
阿爹声音里已有懊悔,阿娘却不似他那般担忧, “行了,等她病好了,再把婚事慢慢筹备起来。”
“什么婚事?”
“秋娘一个姑娘不顾名节, 跳下去那荷花池救他, 谢昆玉他要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 就该负责把秋娘娶回家里。男未婚女未嫁,年龄又适宜,难道不是这么办?”
“夫人想得太简单了。”
阿爹发愁,“谢探花生得那副好样貌,你也不是没见过,何以满腹经纶又有功名在身, 至今还未娶?就连牵线做媒的都没几个?人家早早就得了公主青眼,只待一点头就能当皇家婿。要弄得不好,连我在太医院的差事都得丢。”
“这……这哪里有老爷说的这么严重?”
阿娘不敢置信地问了一句,却也再没了声音。
林秋白这一场病,病了足足有十日。
痊愈时,整个脸颊瘦削了一圈,下床走动时,人也觉得虚弱。
阿娘看她的眼神透着心痛,双眸闪烁,欲言又止。
“谢公子没有遣媒人上门,对吗?”
“傻姑娘,征询父母同意,备礼,请媒人,说亲哪有这么快的,再等等,或许就来了。”
林秋白在心里默算了日子,“好,那便等到下月中旬。”
阿娘怕她在外头听见流言蜚语,不再像往常那样准允她随意出门。
这段时日里,林秋白做得最多的事,是翻阅《小品方》。
谢昆玉一字一句亲手抄录的书被她线装成册,就放在枕边,封皮已皱起卷边。
等到梧桐叶落,石阶凝露,晨间草丛泛起霜白,她给自己心里定的期限还未到,阿爹却先从太医署辞官了。
阿爹来敲她的屋门,吐出了一番酝酿已久的说辞。
“阿爹想带你和你娘回乡,开一间小医馆。”
“这些年在太医署,加上给别的医馆坐诊,积攒下来不少银子,便是养秋娘一辈子,只要你不肆意挥霍,甘愿过得平平淡淡,都是够用的。”
“反正这事之后,你娘不会再像往日那样逼你相看。”
“秋娘想到医馆里帮忙,就去医馆里帮忙,要是有缘分遇到了心仪郎君,再谈婚论嫁也不迟。”
阿爹看她的眼神里,带了几分小心翼翼。
林秋白下意识问出了口:“出什么事了?”
“什么事也没有。”
“阿爹不说清楚,我便不随你们回乡。”
“唉,你啊你……”
阿爹叹了一口气,眉心皱出的川字纹展不开。
“阿爹决定辞官之前,去翰林院找过谢修撰。你素来醉心医道,对男女之情不甚上心,这一次却愿意听阿娘的话,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等在家里。阿爹便猜,你对谢修撰有几分心意。阿爹想去问清楚,他到底有意无意,翰林院的人却说,他日日都被陛下召去御花园,为太后与公主讲经释卷。”
“秋娘,别等了,同阿爹阿娘回乡,好吗?”
“有些事情,不是郎有情妾有意,就能成的。”
林秋白顺着屋门看向外头。
屋檐之下,她院子里高墙耸立,勾勒出四四方方的天空,蓝湛湛的,一眼就能看到头。
她听见了自己冷静地回答阿爹:“好,阿爹想何时启程便何时启程,我今夜就开始收拾。”
阿爹请辞得快,举家收拾搬迁更快,似乎是为了避嫌,为了表明林家绝对无意于这个女婿。
林秋白提起裙角,登上马车,撞见了阿娘眼眶红红的,在拿帕子抹泪。
“阿娘,我不难过。”
她抱着阿娘,晃了晃她的身子,随即掀开了车帘,想最后再看一眼京城街道的繁华精致。
阿娘带着鼻音埋怨:“阿娘难过,早知如此,你做什么去管他,就叫他醉死在荷花池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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