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娘想她如孔雀开屏，在百官勋贵，王孙公子都齐齐赴宴的锦绣繁华殿宇里，觅到一个比七婶邻居家侄子更好的夫婿。
阿娘真是……
“异想天开。”
她不小心把心底怨念宣之于口。
有人不紧不慢接了话：“谁异想天开？”
林秋白倏尔转头，茜红宫墙下，谢昆玉一身暗花雪锦圆领袍，换了一方玉冠，将浓密鸦发都规整地梳拢，更显得长眉入鬓，眸光清朗。
陈道青立在他身边，两手拢袖，手伤已痊愈。
“没有谁……我胡乱说的。”
谢昆玉未接话，陈道青已笑吟吟夸赞：“林姑娘今日装扮，很是好看，昆玉你说是不是？”他言辞磊落，目光坦然，全然是对美丽女郎的单纯欣赏。
谢昆玉不置可否，原本停留在她面上的目光移了开去。
林秋白攥紧了披帛，绣鞋挪了几下小碎步。
是阿爹远远传来的呼唤声打破了这阵尴尬。
“秋娘，好了，你过来。”
“我这便来。”
太后娘娘特地给的恩典，金桂宴坐席不知增加几多，在宫门处等守卫查验请柬的队伍排得长之又长，是以阿爹特叫她在马车旁避风。
林秋白轻轻拎起曳地长裙的裙裾，向着队伍尽头的阿爹走去，想起什么来，又转回身。
“谢公子……”
“若还想说感谢的话，咽回去。”
谢昆玉还是那样。
他已帮她誊抄了一整本医书，在翰林院诸事繁忙的间隙，却还是这样，对万事万物，对她，都不甚上心，甚至懒得分一眼去留意她今日的装扮。
谢昆玉也有凌驾于一切的，想要追求的事物吗？
因为太过心无旁骛，此间外的一切都成了干扰与分心。
林秋白自问能够理解这种漠然。
她没道理觉得失落。
她摇摇头，否认了他先前的猜测，耳畔珍珠相撞，细细碰响。
“我是想说，请谢公子勤加练习五禽戏，有强健体魄，才能早日达成心中所想。”
第63章
叫太医署人人喜气洋洋的金桂宴, 原来很无聊。
医者不能或缺，却并非重要衙门，席位在最末, 既看不清楚前头的歌舞表演, 还承受着殿门的冷风，炭炉烘烤积攒的热度, 轻而易举就被卷散了。
林秋白出来时带的手炉已不暖了。
宫女为她添碳, 许久未归, 不知半道上又被哪位宾客支使去做事了。她用银箸挑了席面菜肴配的姜丝咀嚼，又抿了几口酒暖身。
“阿爹，我想出去走走。”
阿爹与同僚对酌, 已然有了醉意，没听清楚她说什么，只以为林秋白要去恭房, 眯着眼摆摆手，“你跟紧了宫女别乱走, 速去速回。”
林秋白离席前，犹豫一瞬。
还是带上了席面上的小壶酒樽。
殿外比殿内更冷寂，没有靡靡之音, 没有觥筹交错。但呼吸之间, 是更叫她畅快恣意的清冽。
林秋白抬头看那轮饱满的月亮, 想起前朝诗人的千古佳句，“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便也朝着月亮举起了她的小酒樽，把剩余的几口酒饮完。
这是谢昆玉会做的事。
她笑笑，眼前有什么一晃, 一道瘦长人影仓促走过，雪锦色的衣袂在月色一飘，遁入前方园林。好像真的是谢昆玉，但他脚步浮散，不似往日从容。
林秋白跟入了园林。
金桂宴赴宴者众多，宫人大多被抽掉去帮忙，园林内树影参差，桂花飘香，两人脚步声先后踏在鹅卵石上，细细碎碎，碾出桂花湿润的甜香。
“谢公子。”
谢昆玉听见她的喊声，回头远远看清楚是她后，不止没有停下来，反而衣袖一摆，走得更快了。
林秋白提起裙裾，大步追上。
“谢公子，你还好吗？”她伸手去拉他的衣袖，谢昆玉如触火碳，猛地一甩开她，脚步终于停下来。
月凉如水。
林秋白看清楚了他脸颊薄汗映出的涔涔水光。
谢昆玉双眸晦暗如渊，眉间满是不耐，眼尾却有一抹不正常的浮红，“别跟着我。”
“你看起来，很不适。”
林秋白细细观察他，“我说过的，一百岁之前，有任何病痛找我诊治，都不用花银子。”她一指园林中的六角亭，“你随我去那里坐下，我给你把脉看看。”
“不必劳烦。”
谢昆玉要越过她。
林秋白固执地挡住了他的去路。
“非要去那里把脉吗？这里不行？”
“能静坐的话最好，不能也行。”林秋白去触他手腕，谢昆玉的皮肤异乎寻常地滚烫，她还未分辨出他为何起热，谢昆玉反手一握，将她拉入了怀里。
毫不避忌的，快把她揉入身体里的怀抱。
林秋白挣扎了一下。
“三翻四次追着我报恩，不就是想这样吗？”
谢昆玉的指头也烫，抬起她下颔，指腹嵌入她唇间，随意地按压揉搓，在她耳畔用气音一字字轻佻道：“林姑娘眼下又装什么矜持？”
林秋白一把推开了他。
她明明没用多少力气，谢昆玉却被她推得后退了好几步，才堪堪站定。他似在欣赏什么有趣事物般，赏玩她脸上的羞恼，扯起嘴角嗤笑一声。
“不愿意就滚，别挡我路。”
林秋白不再拦他了。
她头也不回地走，循着园林出口，裙裾拂过路面的金桂碎屑，荡出幽幽香风。
走到一半，又攥紧了披帛，胸中一口气哽着，她正要回头，却见不远处两个身穿粉黛色缎子裙的宫女提着盏风灯，四处找张望，神色紧张地似乎在找寻。
“谢大人明明是从这里出的，为何不见了？”
“去园林里看看吧。”
“两位姐姐，可是在找翰林修撰谢大人？”
林秋白轻声唤住她们。
宫女眸色一亮，“娘子见过谢大人？”
“我方才撞见谢大人似乎身体不适，脚步匆匆地沿着宫墙往西南边去了。”
林秋白抬手给她们指路，指向了与园林入口南北迥异的方向。宫女道谢，小碎步跑远了。
林秋白折回园林里。
金桂甜香沁人心脾，花枝叶影错落，被月亮照出浮游虚影，哪里还有忽而变得轻浮的探花郎身影。她循着鹅卵石道，一圈圈地绕，不放过任何角落。
风声，叶声，桂花碎零落成泥碾作尘的幽微声息，混着青年难耐低沉的喘息。
林秋白在一片假山外顿足。
“谢昆玉，你在里面吗？”
没有人回应。
她拢起碍事的裙摆，侧身走入快两人高的怪石嶙峋夹缝中，在最深处的假山洞里找到了一片雪锦色。
谢昆玉靠在石壁上。
赴宴时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散乱，几缕鬓发垂在颊边，双眸似有暗火，要把靠近的人都焚烧殆尽。
“我说了，滚。”
林秋白慢慢走过去。
她扣住他更烫了几分的手腕，反过来，搭在自己膝上，手指探过去，细细分辨他的脉象。
脉来如弦，强而不稳。
目赤头痛、燥热亢奋……
应是用了热性补益的峻猛之药，或大补之物。
“林姑娘听不懂人话吗？”
“我滚了之后，谢公子要如何？自-浊？”
她面不改色地问出了这句话。
谢昆玉呼吸顿住，目光透着不可置信，继而自嘲地一笑：“我若说是，林姑娘待如何？留下来看？不过是几次举手之劳，林姑娘莫要太自作多情了。”
“你除了故意气走我，竟真的没有别的对策。”
林秋白目光落到他越来越赤红的眼底，“长公主的宫女正打着灯笼在找谢公子。谢公子误用的东西，极其霸道，烈性，你设想的解决办法，以我推断，要一连试上十多次才能见效，反而会过分损耗自身。”
“或许，在那之前，长公主的人会先找到你。”
谢昆玉好似被困在焚身烈火里，乌眸沉沉，烫得着人，唇边还挂着笑，“谢某不愿尚公主，总得一试。至于你，还是快……”
林秋白的唇，堵住了他接下来的劝说。
探花郎的身躯紧绷，一触即发，掌下肌理犹如硬石，唇却是柔软温热的。
这是她除却山中初遇，腿伤被谢昆玉背在背上，第二次离他这么近，谢昆玉身上的气息没变过。
金桂暖香，山石冷硬，青苔幽涩。
为两人的初次亲吻赋予更多复杂的味道。
林秋白尽情地探索，直到谢昆玉反客为主，几近暴戾地掐住她下颔，闯入齿关。他流连忘返，直到尝出了酒味，“你在宴上饮酒了？”
“喝了……一些。”
林秋白的呼吸快被剥夺，忽而又被他推远了。
谢昆玉已到了克制边缘，一字字吐出口，都像是竭尽全力，“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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