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秋白也没想着留下来。
民间医馆能让她积累对病患的经验,太医署能让她接触到更多药材与民间轻易看不到的医书药典,都是为了精进技艺。她每每完成医官分派的药材处理与分拣事务后,便一头扎入太医署藏书室,如饥似渴地翻阅家中所没有的藏本。
天底下值得阅览的医书太多了。
不同医科圣手主张的治病思路又能相互借鉴。
只恨每日闲暇太少,她还没融会贯通,就到了太医署要闭门,学徒必须离开的时辰。要是能过目不忘,将眼睛看到的内容都转录下来,回家再慢慢琢磨就好了。
这日,太医署分外忙碌。
林秋白不止没空闲去藏书室,还被阿爹的同僚点去送药,“翰林院曾大人案牍劳神,肩颈酸痛,内服外敷要配套,你去送完了药,记得给他肩背推拿。手法都教过的。”
林秋白环顾一圈,没找到阿爹求助,只好去了。
曾大人并不在翰林院的办公厅堂。
杂役给她指路:“往后顺着东边游廊,去到藏书阁的最次间,曾大人正在整理旧书。”
林秋白顺着指示走进去,先嗅到一股尘灰气息,像是经年累月闭门锁窗,书籍闷出来的即将发霉的味道。可次间轩窗大开,光线明亮,曾大人正在一角书案上奋笔疾书。
“曾大人。”
她道明了来意,沉下嗓音,“请曾大人随我去值房。”
“唉,你看到我这里了,正忙着清点陈书旧籍,还得好几日,值房在翰林院最边上,离藏书阁那么远,一来一回又得耽搁多少功夫。我只需俯卧,不一定非得要床吧?”
“曾大人若如此说,也没错。”
“那便是了。”
曾大人撂下笔,收拾正在用的笔墨纸砚,再搬来一张长条案,两两并列,把坐垫当枕头铺上去,摘了帽子俯卧,“你速速为本官推拿止痛,好了我就能继续盘点。”
“是。”
医者眼中无男女。
林秋白撩起衣袖,十指触上对方僵硬发紧的肩颈肌肉,灌注力道,以柔劲将疏解僵硬之处,对方的呼吸渐长渐深,在某一时刻,转为绵长轻柔,再打起了微弱的鼾。
被按得睡着了。
林秋白失笑,看来这位曾大人确实为公务操劳太久。
她收回视线,随意地转头一瞥,不料看见了一旁被收起来的笔纸上,《论本草》《千金翼方》《深师方》等熟悉字眼。太医署藏书室的医书典籍多是抄本,原版藏在翰林院的藏书阁,且还有更多尚未被抄录的孤本、残卷。
林秋白看向书名旁记录的藏书所在。
正是她身处的最次间。东一柜甲字部第二行、东二柜丙字部第三行……她屏住了呼吸,做贼一般抬起脚步,起落无声,只有曾大人均匀有规律的鼾声在提醒她。
书柜之后,林秋白先是呆若木鸡,继而欣喜若狂。
她跑遍了城内东西南北十多家书肆书局,怎么找都找不到的《小品方》。
阿爹只看过抄录本,且怀疑有地方抄录错误的《崔氏方》。
还有更多太医署藏书室看都没看过的医书,就堆在这间满是苦闷味道的次间,有好些因为流传不广,被翻阅得少,封皮都落了白尘。
此刻,全部在她触手可及的眼前。
她几乎在意识到自己做什么之前,就伸出了手。
“你在做什么?”
不轻不重的冷声询问,犹如惊雷炸响。
炸得林秋白心头狂跳,原本要卷入袖笼的书册“啪”地落在了地上。
她仓促无措地对上了书柜过道尽头的人。
那阵细细的鼾声还在。
不是曾大人,是多日未见的谢昆玉。
他一身挺括熨帖的官袍,两手拢袖,严肃地看着她,继而看向地面摊开的书卷。
林秋白像是被施了话本里的定身咒,眼看他一步步迈过来,高峻身躯遮挡了书柜格子漏下的日光,在她面前笼罩下阴影。
她为当太医署学徒,束了胸、涂黑了脸、画粗了眉。
她既想谢昆玉认出她来,讲一讲两人间浅薄的情分,当作视而不见。
又不想谢昆玉认出她来,因为这是如此百口莫辩、无地自容的时刻。
林秋白垂眸。
谢昆玉躬身,修长如玉的手指拾起了那册书。
“我……没有想偷……”
她没有想偷走。
她只是想把书带回家,熬上一宿或两宿抄录。
曾大人的盘点没这么快结束,太医署的医案记载,他的药亦还需要服好几日。她届时还能再找到机会,悄无声息地原样奉还。
曾大人的鼾声停了。
长条桌嘎吱两下,他慢腾腾的脚步声靠近她和谢昆玉。
“小谢为何在此?小医官也还没走啊?”
林秋白两颊如火烧,却看见谢昆玉把书掩在阔袖下,继而转身面向曾大人,“掌院请曾大人去一趟,下官来传话,恰好见太医署的人在,便询问了几句时令养生之法。”
曾大人懊恼一拍前额,“小医官推拿功夫太好,我竟在案上睡过去了。我这便去找他,这里的藏书,小谢你暂时替我值守了。”
谢昆玉颔首。
藏书阁次间剩下两人。
林秋白悬着的一颗心落下,又半吊起来。
谢昆玉转过来,侧脸轮廓被落日勾出一道金边,长眸冷淡地睨她一眼,“你可知私自带走翰林院藏书是什么罪?林姑娘。”
没有必要再解释了。
林秋白垂下眼睑,手指深深嵌入掌心。
谢昆玉没再责问,袖中藏的医书掏出来,丢到案上,掀眸看那封皮《小品方》几字,长腿靠着长条案,随手翻阅起来,“你走吧。”
林秋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太医署的。
太医署里,阿爹看诊归来,正为她离去而着急,一见她来就板着脸,佯装训斥:“早跟你说过,杨贵人的药要熬上三刻钟,你没留着看火,又熬焦了。跟我过来重新备制!”
林秋白跟着他,去到无人的杂物房。
阿爹又怒又急,压低了声音,“学徒只是来分拣煎药打下手的,你怎么敢自己去翰林院的?万一被人发现了如何兜得住?你央求我带你进太医署时,怎么答应爹爹……”
林秋白看着他张阖的嘴唇,一句也不辩驳。
阿爹的话猝然止住,脸色缓和,“不、不就是说你几句?何至于此。阿爹是担心你。”
“我不是因为阿爹责备我。”
她一眨眼,眼眶里打转的泪就轻轻落下来,“翰林院有惊无险,女儿无事的。”
“那秋娘为何伤心?”
“不知道,或许是吓了一跳吧。阿爹,我去做事了。”
她知道为何的,她在为谢昆玉的冷淡、误解而难过。
可她的情绪,为何要被这个叫谢昆玉的人牵动呢?
这种感觉陌生而危险。
林秋白深吸一口气,甩了甩脑袋,重新去到药房按药方分拣,并在最后挤出闲暇来,继续在藏书室待到最后一刻。直到藏书室锁门,阿爹随上峰去后宫为嫔妃看诊了,还没回来。
太医署门外,有个小黄门在来回路过,似乎在等什么人。
林秋白对上他的眼神,是之前帮她给谢昆玉送安神养肝茶的小公公。小公公发现她察觉自己后,走到了宫道外的树荫下,林秋白跟去近前。
“小人之前替郎君去翰林院给谢修撰送药,郎君还记得小人吗?”
“记得的,小公公何事?”
“谢修撰嘱托小人,把这个给郎君。”
小黄门从袖中掏出一个厚厚的油纸包,旋即走了。
林秋白愣怔。
油纸包方方正正,扁平的,若说藏了一卷书,太小了,若说裹了一封信,又太厚了。
谢昆玉有这样多的话,要对她说吗?
她把油纸包塞入了自己怀里,像塞入了一只活蹦乱跳,会随时作怪的小动物,神不守舍地等到阿爹,跟他从小角门出皇城,回到坊间民居,回到自己家中的闺房里。
闺房静谧。
她一点点撕开油纸封。
像在拆开自己难以启齿的,古怪的心事。
里头厚厚一叠写满了字的纸,却不是信。探花郎的字迹筋骨遒美,灵动端秀,一字字地誊抄《小品方》所书,至末页,刚好抄完了卷三治泻痢、虚劳诸方。
林秋白想笑,又笑得鼻尖发酸起来。
第62章
《小品方》共计十二卷。
谢昆玉给她抄录到卷三, 林秋白手不释卷,看了一宿。
翌日,太医署忙碌完, 又在门外瞧见昨日那位小黄门。
小黄门递来了新的油皮纸封。
这一次, 林秋白等不到回家看了,她躲在梧桐树后, 撕开封口, 粗略地瞟上几眼, 正是接着卷三之后的内容,“请小公公替我谢谢他,再问问他……”
谢昆玉说过, 不要报答,不要报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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