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患连连感叹,迈步远去,声音已飘出了医馆大门。
林秋白噗嗤一声笑出来。
她起身追去,正看到气急败坏,想骂人找不到对象的陈大夫,胡子都快气歪了。
人来人往的街道上,谢昆玉一身飘逸澜袍,如闲庭信步,两袖灌入了春末夏初的风,空荡荡地鼓起来,仿佛随时会踏风而飞,不羁绊在这方喧嚣无序的天地里。
她心中郁气一舒,但觉灵台清明,身轻神畅。
真是奇怪,明明日还未落,她好像又看见初遇那夜的泼天月色,照在叫谢昆玉周身。
第60章
林秋白出入贺家医馆的次数变多了。
她想偷师, 旁听阿爹和其他大夫的开方思路,想积累经验,见识更多样的病症, 还想遇见可能会陪状元郎来复诊手伤的谢昆玉。
遇见之后要怎么做?
什么也不做。
林秋白就是想, 再近距离看看,谢昆玉这个怪人。
可她没有遇见陈谢二人。
她只是又一次撞见了, 贺柏舟吩咐伙计把一批质量良莠不齐的药材分拣到药柜里, 堂而皇之地高价售卖。
“表兄, 这些是附子片。”
“表妹看得不错,这是新到货的白附片。”
她抓起一把,肉眼可见夹杂了两三片有浅棕色生心的, 用手一掰,断裂处脉络粘黏,“附子片没蒸晒够时辰, 炮制得生熟不均,不止不能用药, 还是剧毒。”
“偶有一星半点,不是大事,几个月来都这么卖的。”
贺柏舟语气平淡, 跟着挑出几片, 将她拉到了往常两人用点心的角落, 微微一叹,“在京城置业不易,你还未打理过医馆不知,铺租高昂、伙计工钱贵、给坐堂大夫分润的诊金更贵,算来算去,只好在药材进货上节省一些。表妹往后就知晓了。”
往后是什么往后?
林秋白掀眸, 阿爹劝她来医馆同贺柏舟接触的说辞,她还记得清晰——
“嫁给别的人家或许要你洗手作羹汤,相夫教子,嫁到贺家去,不抛头露面坐诊,起码还能帮忙打理医馆生意,给进货的药材掌掌眼。”
贺柏舟不需要她掌眼,他就是太清楚哪些药材好,哪些药材差了。
“表兄,生附子剧毒,弄出人命来,连我阿爹的声誉都跟着受损。”
她看着贺柏舟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完拂袖离去。
贺柏舟急忙拉住她,“秋白表妹莫恼,表兄错了,表兄这就叫人把这批附子倒掉。”说罢朗声吩咐一旁的伙计,“还愣着作甚?都换掉。”
伙计应声去了。
手腕被攥住的地方,即便隔着一层衣袖,也很热,很不舒服。
林秋白将手抽回来。
贺柏舟将她按着坐下,柔声安抚,再熟练地打开食盒,取出糕点来,“拿你没办法,我看以后要被你管得死死的了。家里已将东西都备好,过两日是好日就去定亲。”
定亲之后,婚事再更改就难了。
林秋白手藏在案下,拿手绢一遍一遍擦贺柏舟碰过的地方,目光从贺柏舟的眉眼流连到他唇间,认真想象这个人即将成为她的夫婿,这双唇即将印在她身上。
她起了一阵恶寒。
心头冒出一道声音在质问:“林秋白,你到底在做什么?”
林秋白失魂落魄地回了家。
阿娘看出她脸色不对,再三询问,她没忍住都说了。
“你不愿意嫁给贺柏舟?两家亲事都商议得七七八八了,就只等着过礼定亲。你与你表兄是不是吵嘴了?就因为你之前说的陈大夫那件事?”
“阿娘,不止是这一件。”
她启唇欲语,恰好此时,阿爹从太医署散衙回来,一边摘帽,一边看她们母女俩气氛僵持,“发生何事?脸色都这样难看?”
林秋白将白附片的事说了。
阿娘脸色微变,“这事是贺柏舟做得不对,但他听你话改了啊。打理医馆是一门生意,并非你想的那样,只是好好给人看病开方就行。老爷你说,是不是?”
这句话却没有像往日那样,得到阿爹的附和。
林秋白心头燃起了希望,“阿爹……”
“贺家医馆那边,秋娘往后不用再去了,趁着还未过大礼,我去说。”
“老爷!”
“他家药材以次充好不是头一遭。本身诊金贵,汤药费更贵,不该用这种品质的药材,我明里暗里提醒过贺柏舟数次,他次次阳奉阴违,说是改过永不再用,下一次,再被我发现还是如此,却不曾想,他连附子这样的药都敢乱来。”
“可是秋娘她都……”
“一颗心钻到铜钱眼里,枉顾人命安危的男人,从根儿上就是坏的,他能真心实意对秋娘好吗?”阿爹摆摆手,“此事我已有了决定,夫人不必再劝说了。”
阿娘气得别过脸去,“好好好,你们父女俩一条心认死理。半道退亲,我是没这个脸去开口,你尽管去说。再把秋娘拖成个老姑娘嫁不出去,想后悔就晚了!”
林秋白不觉得后悔。
不嫁人会死吗?
不会,嫁给贺柏舟这样的人才会。
她在家里一连躲了好几日,躲到贺柏舟说要过茶礼的日子,贺家人还未登门。她便知道,阿爹去说定了退亲之事,再留意听阿爹与阿娘的语言官司,得知阿爹不再去坐诊了。
可她还有东西落在了贺家医馆。
是她旁听爹爹和大夫们接诊开方时,做的笔记,自己常用的那本写满,临时扯了十几页宣纸压成册子,就放在往常贺柏舟吃点心的那个角落的茶盘下。
林秋白刻意挑了个雨天去,图的少人,方便。
到地儿了,贺家医馆的匾额之下挤满了人,放眼看去乌泱泱的,比风情丽日时还满客。她收了油纸伞,挤不进人群里,只听见有人怒气冲冲质问:
“大几十两银子的汤药,我爹吃了不止不见好,腹痛得还更厉害了,已然无法下地行走。你们今日必须给我个说法,要么把汤药费退回来,要么给我爹治好了,否则我就报官,告你们黑心医馆草菅人命!”
腹痛的病人,阿爹与陈大夫都收治了不少。
其中有位章家阿翁,所用药材正有上一回那种生熟半夹的白附片。
她正这么想着,听见贺柏舟不紧不慢地解释:“章员外切莫气恼,陈大夫这就给你父亲重新诊脉,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之前开的方子还在吗?”
“这里,你自己看看!”
陈大夫“啧”了一声,“是林大夫的方子。病人年事已高,不能用这么猛的量,这不是胡闹吗?我给这位老丈重新开方,药只需服下两三日,就能减轻他的苦楚。”
“就这样?那我阿爹之前遭的罪就这么白白算了?”
“我贺家医馆向来最是看重大夫的医术,之前看诊的林大夫既然医术不精,用药失误导致了病情加重,我便辞退了他,叫他永不再来,如此,章员外可能消气了?”
“这还差不多,你们医馆……”
“你们医馆,可真是撇清责任的一把好手。”
林秋白费力地拨开人群,冷笑着接过了章员外的话。
贺柏舟不料再看到她,皱了皱眉。
林秋白夺过章家家丁带来的,还留着药渣的药煲,把手伸进去翻找。
“是医馆的药材有问题,用了生熟半掺的白附片,导致章家阿翁病情加重。我阿爹本就因此拒绝再来医馆坐诊,你颠倒是非,说因此辞退我爹?是何种道理?”
白附片残渣被翻找出来了。
因为同别的药材混在一起煲煮,而看不出生熟不均的痕迹。
贺柏舟看到她纤白指头上的药渣笑了,“我同秋白表妹虽然婚事不成,总有亲戚的情分在,表妹为何要为了维护父亲声誉,而诬陷我医馆药材劣质?”
“百眼橱上林林种种,快两百味药,都是证据,你可敢给大家验看?”
“所有药材都拿出来给秋白表妹一一验看,今日还用不用开张了?被触碰弄脏过的药材一律要重新更换,表妹赔这笔银两吗?”
“那便只验我阿爹开过的药,我给你赔。”
林秋白一扯腰间荷包,砸到他身上,转身大步入了药房,翻开案头挡板,一下拉开百眼橱上放白附片的那一格,里头空得叫人心惊,只留下零星两片品质完好的。
怎会如此?
干姜。
肉桂。
茯苓。
人参。
她一连拉开了五个斗格,价格相对便宜的干姜和肉桂是满的,品质中规中矩,而茯苓和人参的斗格,与白附片的斗格一样,空落落只剩零星点碎。
只有这些,根本不足以验证品质的好坏。
贺柏舟就是存心的。
林秋白想去拉别的斗格,她知道哪些药材贵重,可肩膀猛地被扼住。
贺柏舟将她粗鲁地拉出了药房柜台,抬高声量:“药方上的药材,有些不巧售完,有些还剩许多,都给表妹一一翻找过了。你便是气恼我家与你退婚,胡搅蛮缠泄愤,也该有个限度!你立刻回去,今日之事,我便不与你计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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