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时鸣心头一跳,倏尔抬眼。
夜市是由木板、油布、竹条搭起来的小摊位形式,十摊一道,左右并列,背后靠着另外十摊,面朝街道的另一侧。他面向的是卖果子饮的摊位,果子饮背靠的那边才是卖腰带配饰的。他想看清楚,却被两位摊主人与桌面高矮错落的小架子遮挡了视线。
“安康,这声音像不像阿圆的?”
“少夫人远在千里之外,郎君是不是听错了?”
安康困惑,正要竖起耳朵再细听。
一道粗狂豪迈的声音盖过去了,“哈哈哈,这都赶上小娘子的腰了,哪个郎君这般孱弱,当夫郎好使吗?小娘子你不若跟我过啊,我保证让你夜夜快活得不知……哎,哎,啊啊啊,放手!”
污言秽语变成跑调失声的求饶。
“我夫君好着呢,不许你说他!”
“老子说错了吗?楯州儿郎个个彪悍勇武,哪个生一截细细的腰?”
“你生得高大,光有一股蛮力劲有什么用?还不是被我卸了胳膊?”
“痛,松手,松手!”
壮汉骂骂咧咧的声音变了调。
“我夫君又好看又好用,还是踏踏实实做事的好官,帮好多人养家糊口呢。你把说过的话收回去,我就替你把胳膊接上去。”
“嘶……老子收回去,收回去了成不成?”
“不成,你叫什么名字?”
“老子叫郝里。”
“那你说,闻时鸣比郝里强一万倍。”
壮汉倒吸一口气,又嗷地一嗓子痛呼,语气里都是忍辱负重,“闻时鸣比我郝里强一万倍。”
“说三次。”
“闻时鸣比我郝里强一万倍,闻时鸣比我郝里强一万倍……”
“郎君,竟然真的是少夫人。”
安康大喜,转头一看,闻时鸣早跑了,要从摊位尽头绕过去。他紧跟着,却见郎君在绕过去后,脚步慢慢地停顿了下来,并没有立刻上前去。
安康跟着停下。
被少夫人不知怎么卸了一条胳膊的壮汉痛得满头冒汗,不得不求爷爷告奶奶地改口,才被她按着肩膀把胳膊接回。她转身回摊位,看重新打好了扣眼的蹀躞带,壮汉目露凶光想反击,才刚走近,又被她往后一蹬,精准无误地蹬中了膝盖关节。
“我不止卸胳膊厉害,还会卸别的,想试试吗?”
“你、你!老子记住你,记住你夫君了!”
壮汉脸上赤一阵白一阵,撂下狠话就走了。
“郎君?我们不上去吗?”
“等一会儿。”
闻时鸣深吸一口气。
安康等了一会儿,始终不见他行动。“少夫人付账走了。莫非郎君跑得太急了,哪里不舒服?”
明明郎君的体格已经康健许多,同过往不可同日而语了。否则,陛下不会派郎君远赴西洲,这是升迁户部前的最后一趟差事。
安康想上前一步,看看闻时鸣脸色。
闻时鸣唰一下打开折扇,遮住了自己的脸。
“郎君?”
“我无事,你先跟去,留意阿圆去了哪里。”
折扇之上,闻时鸣的眼眸沉静如往昔,透着点点星彩,不见一丝一毫的病态不适,安康才放心去了。
闻时鸣本没有随身带折扇的习惯。
是修谨说西洲日照又大又猛,扇面能遮阳,不然一年半载玉面郎君去,黑面郎君回,阿圆肯定不喜欢,他才带的。此刻,倒是觉得了派上了真正用场。
折扇移下来。
他对着就近摊位上的青铜小镜看。
青年长眸半敛,眉宇舒展,是他熟悉的自己的模样。至于两边高高牵起来,恍如撞了风邪,压都压不下来的唇角,不知是谁的。
第58章
千里不同风, 百里不同俗。
从皇都至西洲的路途,果真有好多不曾见过的新鲜趣味。
程月圆一边走,一边双手抻着她刚买的蹀躞带欣赏, 皮革上压花的工艺, 她在都城配饰铺里没见过的,既低调又特别, 闻时鸣系上了一定好看。
身后有一道不紧不慢黏着她的脚步声。
别是那个叫郝里的流氓贼心不死?
她收好蹀躞带, 拐入一条巷子, 顺手抄起了斜靠墙的一根木棍,猛地回身一劈。
“少夫人,是小人!”
安康高喊, 身形一闪,躲去她这一砍。
“呀,怎么是你!夫君呢?”
“郎君在后头, 说等会儿就来。”
程月圆挤开他,在巷口探头看, 灯火阑珊处,青年郎君入乡随俗,着群青色翻领胡服, 高挑清瘦, 如鹤立鸡群, 叫人一眼就看到他了。
她欢欣地挥手,“夫君!”
待闻时鸣走到跟前,将他从头到脚打量,又绕着他走了两圈,好像又瘦了,却不是病瘦的那种, 整个人如一柄打磨过后,重焕锋锐的君子剑,更显得精神利索了。
她喊完过后,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
分别这么久,再是至亲夫妻,眉目神情里都带了天南地北,百里千里隔开的迥异经历。程月圆嘴唇嗫嚅两下,闻时鸣却牵起她就走,似乎两人从未分别过那样,自然而然。
“现住在哪里?”
“抚马巷走进去第一家的客栈。”
“一个人来的?”
“本是绮月云露还有侯府护卫陪我来的,可云露半道病了,车马辛苦,走得又慢,我在朗州就让她们停在城镇养病,自己骑马来的。到的时候天黑了,官衙闭门,不知哪里找你。”
她的手被包裹在闻时鸣手掌里,他拇指按在她手背上,轻轻地摩挲。
程月圆放松了些,好像又回到了每日晚膳后,同他在小花园散步的时候。
闻时鸣让安康去车马行雇车,“先去客栈,把你的行囊收拾好,去我那里住。”
程月圆点点头。
两人站在街上并肩等安康回来,远处人声鼎沸,由远及近,饰满了灯彩的花船巡游一圈,又慢慢被推着回来,底下木轮辚辚滚动。程月圆踮脚张望,又跳了几下,只能看见花船最高处舞姿曼妙的花仙子,看不清楚底下一层抛洒亮闪闪彩纸碎的小花童们。
腰间一热,一双手掌钳过来,将她高高举起,视线骤然腾升。
“哎呀!”
程月圆撑住了闻时鸣的肩膀,一、二、三……四、五、六,花船两侧各有三个小花童,眉心一点红,着灯笼袖灯笼裤腿的衫裤,都生得喜庆可爱。她看完花童,又去看扎成各种小动物形状的灯笼,金鱼的,蝴蝶的,杨桃的……
“夫君快看那里,那里还有粉粉的,好像小猪灯笼哈哈。”
“嗯,看见了。”
程月圆伸长了手臂,同花仙子招手,感觉她的屁股要从闻时鸣肩膀上滑下来时,闻时鸣又将她托紧。
花船走远了。
她真的滑下来,对上正竭力理顺呼吸的青年郎君。满街灯彩映在他墨玉似的眼瞳,不及他眸中一点专注,只落到她身上,“阿圆。”
“为何山长水远跑过来?”
“我在皇都日日待着,事情做过好几遍啦,觉得有一些无聊。”
“哦,但我这里没有岳丈和清江,没有严家三娘和林姑娘,更没有……”
程月圆一把抱住他,嘟嘟囔囔说了三个字。
闻时鸣没听清楚,“说的什么?”
“说你小气鬼呀!”她胡乱地在蹭蹭他肩头,“我随口说的话,居然记得这么久。
闻时鸣撩起眼皮,没承认,也没否认,侧头看街口,拍了拍她,“安康来了。”
程月圆松开他,同他一前一后上了马车。
马车去客栈取行囊,再绕行楯州刺史给官员安排的三进宅邸,宅子不止闻时鸣一人在住,还有同行而来的好几位官员。程月圆路过某一个院落时,听见有女郎在含含糊糊地娇声说话,她转头盯闻时鸣,“怎么还有别的小娘子?”
闻时鸣提着灯,目不斜视带路,“那是鸿胪寺霍大人的家眷。”
他住的院落到了。
装潢简洁的主屋连着东西次间,有个老嬷嬷在打盹,见闻时鸣带了个年轻女郎回来,吃惊地瞪眼,“闻大人。”
“这是我夫人,劳烦嬷嬷去烧热水,给我夫人预备沐浴用的东西。”
“好,老婆子马上去。”
何嬷嬷应声去了。
程月圆不急着归置行囊,接过了闻时鸣手中的灯笼,将小小院落的里里外外转了一圈,除了烧饭做杂务的嬷嬷,再看不到别的仆役身影,连个小丫鬟都没有。
闻时鸣跟着她,直到她终于回房。
“阿圆在找什么?”
“我在找夫君有没有偷偷藏小妖精。”
闻时鸣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没什么,没听清楚便不说啦。”
程月圆裙裾一旋,就要去归置行囊,被他一把拽回来,抱到了书案上。闻时鸣一双长眸牢牢锁着她,唇抿成一条薄薄的直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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