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了，一句“盼复”。
程月圆看完信，逐个赏完了他寄的小物件，来到书房。
笔墨备齐，宣纸铺平，她先是写抬头，一想到吾妻阿圆对应的四字是吾夫时鸣就浑身起了一阵鸡皮疙瘩，快从椅子上蹦跶下来，继而灵机一动，换成简简单单的“夫君启信安”，紧接着冥思苦想，抓耳挠腮……
绮月在书房外守候半日，才见她出来，递来一折轻飘飘的纸。
“绮月，这是我给夫君的回信，你让平康去寄吧。”
“就这薄薄一张吗？娘子，郎君寄来的可是一包啊！”
“就这一张，就这么寄吧。”
今日看信回信就占了大半日。
程月圆洗漱干净，躺在宽敞舒适的大床上，锁骨上被他吮咬过的地方，第二日留下一圈紫红印子，再过几日就很快消散了，此刻却奇异地痒起来，还有点热。
她跑到梳妆台的花鸟缠枝圆镜边看，什么也没有。再回去睡觉时，把闻时鸣常睡的枕头抱在怀里，嗅了一下，他留下的清冽气息很淡了。
他在信里描述的梨子茶，不知是个什么滋味
和尚做的五鲜素包子，真的比肉包子还好吃嘛？
她晃晃脑袋，不想了，不想了。
翌日，绮月来替她梳妆，细心地察觉她眼底有一片淡青色。看来家书还是勾起了娘子的几分思情。
“娘子今日想穿什么衣裳？要去哪里吗？可要备车？”
“去找三娘和林姑娘玩，我想好了，把前面九天的安排再过一遍，重复再来。”
“啊……那、那第十日呢？”
“第十日，夫君的新一包家书就该来了。”
程月圆料得没错，待春草更盛，春风更暖时，家书来了。
新一包家书比上一包还大还沉，仿佛是在刻意控诉她薄薄的一封回信，闻时鸣的游记更绘声绘色，文辞简单却生动细腻，还记载了路途上形形色色有意思的人。
程月圆津津有味把信看了两遍。
末了，是一句“盼、多、复”。
她弯弯眼睛，想到闻时鸣写这句时，可能咬牙切齿的模样，就乐不可支。绮月已准备好替她磨墨，程月圆摆摆手：“不用笔墨了。”
“娘子不回郎君的信？”
“不回，我们去玉兰堂找婆婆。”
她将家书放下，脚步轻快地拉着绮月出了沧澜馆。
第57章
熏风漫漫, 拂过皇都城的春日晴好，将那一抹绿意带向了西边凛州。
闻时鸣抵达了新州府，下榻官驿, 每日晨起, 第一件事做的事便是询问驿丞，“可有我的信件？”
驿丞翻翻找找, “没有闻大人的信。”
“当真没有？”
“是啊, 下官都仔细看过了。”
他们在每个州府只停留两三日。
这日是最后一日了。
闻时鸣与同僚回到驿站, 待要再问，便看见驿丞手捧一封厚厚的书信，朝他们看来。闻时鸣快步过去, 驿丞的手却伸向了蒋修远，“有给蒋大人的信。”
蒋修远“啧啧啧”，语气里又欣喜又嫌弃, “哎呀，都老夫老妻了, 她还这般啰嗦。”
闻时鸣敛眉，转身回了自己厢房。
他把路上顺手买的小物件，阿圆可能会喜欢的小物件放下, 慢慢整理, 两指曲起来, 一弹某个瓷娃娃的额头。平日里做事那么利索，回个信这么慢？
还是压根想不起他来。
笃笃笃，房门被敲响。
应是安康去拿膳食回来了。
“进。”
门边探头探脑的却是驿丞，心虚赔笑：“闻大人，下官看漏了，的确是有闻大人的家书。”他两指夹薄薄一片油皮纸封, “压在最边，下官以为是个空套儿。”
有信就好。
闻时鸣没计较，弯唇接过了这封轻飘飘的信，待驿丞走后，才慢慢拆开。
一句写得认真工整的“夫君启信安”映入眼帘。
闻时鸣弯了弯眸，继续看，“寄来的特产都已收到，路途多多保重，不准找……”
不准找的后头没有字。
笔触歪歪扭扭画了个昆虫似的，生了两双翅膀的轮廓，昆虫躯干和手足既不对称，也无规律，看不出是什么飞虫。紧接着就是落款，一个“圆”字。
没了。
没了？
程月圆字儿写得小，几句话堆在信纸一侧，缀了一圈花边似的。
他将信纸翻过来看背面，同样空空如也。
啧，没心没肺。
安康从楼下取来膳食，打断了他的思绪，“凛州歇完这一日，又要赶路去晟州了，郎君快些用膳吧。”
“好。”
闻时鸣将信纸细细叠好，收入怀中。
他们要赶在夏日前抵达，越往西去，州府之间隔开的荒原野路越长，步履不停，披星戴月，凛州、晟州、郜州……
景色愈荒凉，暖意愈浓厚，闻时鸣这一路的脸色就愈郁卒，没心没肺还是说得早了，沿途几站停留，他再没收到家书，半、封、都、没、有。
一行人赶在暑热最盛之前，递到西洲城镇。
闻时鸣一头扎进公务里，没有再像路途那样，一落地就去搜罗珍奇玩意。
可他做的就是胡汉互市的政策制定，每日都有地方官员和懂汉化的外藩商人陪他四处走动。
七彩琉璃灯小巧精致，挂在床头折射彩光，阿圆会喜欢的；翘头小羊皮靴耐刮耐磨，走起路来哒哒哒响，正有适宜她的尺码；还有胡服、马鞭……
反应过来，案头又堆满了鸡零狗碎。
安康艰难地给他腾出一片办公的空位。
“这些要不先寄回去给少夫人？”
“不寄。”
闻时鸣悬腕，继续写他同蒋修远商定过的互市细则草稿，心里一日日默算着，还有多久才能踏上归家的路。反正她都不在乎，回家时一并捎回去算了。
昏天暗地忙到这日浴佛节。
便是他想继续办公，互市署的官吏都休假。
当地刺史来邀请他参加，“浴佛节是本地盛会，白日有祈福法会，夜间有花船游街，吃食小摊，热闹得很，闻大人不若与我们一道去看看？”
闻时鸣伏案已久，浑身肩背都发紧发僵，便应了。一行人逛了一圈，去酒肆用暮食，雅间门一开，里头香风扑鼻，等候着七八个风情各异的胡姬。
闻时鸣脚步一顿，同行几位同僚已走了进去。
他捡了靠角落的地方坐。
在场几人都与刺史共事一段时日，早被摸清楚了性情喜好，哪个胡姬长袖善舞，七窍玲珑，便去与那爱说爱笑的官员坐一席，哪个胡姬性子泼辣，便去陪做事风格直爽的官员。
论到闻时鸣这里，胡姬安静乖巧，知情识趣。
茶杯空了添茶。
炙肉来了切肉。
并不如别的胡姬，近身挨挨碰碰。
闻时鸣朝她看了一眼，胡姬生了一双圆溜溜的眼，眼尾涂着胭脂，眨眼时显得无辜清纯。
“眼皮上涂了什么胭脂？”
他来西洲这些日子，推不掉的宴饮酬酢，从不多看旁的姑娘几眼。这一开口，席间同僚们谈话都低声了几分，不约而同竖着耳朵听。
“回大人的话，这是红柳花色的胭脂，开在沙漠里的花便是这种颜色。”胡姬脸颊一红，汉话说得很流利，为他捧来冰镇的葡萄。
刺史留意看了，朝那胡姬递了个眼神。
酒过三巡，同僚们有了醉意，有人强撑着，起身告辞，有人搂着胡姬，醉醺醺往酒肆上层的厢房去。
闻时鸣有心看夜里的花船游街，留到了最后才走，胡姬得了刺史吩咐，一直紧紧跟在他身后，他要下楼了才觉察。
“姑娘回去吧，莫跟着我。”
胡姬错愕，“可是……大人……”
闻时鸣最后看了一眼她薄红斜飞的眼尾。
阿圆送他出城那一日，没涂胭脂，没画妆容，连钗环衣饰都很清简，因为前一夜，他纵情太过，失了分寸，她晨起时双眸还有眼泪润湿的残红。
那残红就像胡姬口中的红柳花色。
去胭脂铺子看看吧，看看有没有这样动人的颜色。不寄给某个没心没肺的小娘子，就摆在他案头，想念得咬牙切齿的时候，往胭脂盒上戳一戳。
闻时鸣同安康融入了街上热闹的车水马龙。
一艘装点满花灯的花船，莹光剔透，从黑夜中驶来，惹得长街两边的人潮纷纷聚集而去，笑闹喧哗，鼓乐笙歌，倒把他驻足的街角夜市显得冷清了起来。
他一边闲逛，一边找卖胭脂的摊位，有小娘子的声音清脆甜美，如风铃叮铃铃入耳，起初听不出说了什么，随着他前行的脚步，慢慢变得清晰。
“摊主人，蹀躞带的扣眼，能帮我多打一个吗？”
“小娘子，这最窄的扣眼还不够吗？”
“不够呀，我夫君腰很细的，就……这么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