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翁婆等你敬茶。”
闻时鸣还待再亲,胸口按来一只手抵住,小娘子粉面含春,睡得两颊酡红,却严肃摇头,翻身坐起,给自己套上了红绣鞋,再摸到床边丢着的红褂子。
“夫君也别赖着,醒了就起来。”
“难道……体验不好?”
程月圆穿戴好了,手撑在膝上,俯身盯着他:“林大夫说了,身子骨不好的人,要、忌、房、劳。”眼看他面有菜色就要发作,她快快地在他脸颊啵唧一口。
“雪都快融啦,夫君先把今日用的柴砍了!”
谁家新郎,洞房花烛第二日,被夫人喊起来劈柴的?
闻时鸣缩在温暖的被窝里,默了片刻,还是起身更衣,握起了同他已熟悉许多的砍柴刀。程月圆穿着红彤彤的喜庆衣裳,半点不怕冷般,在墙角挖出一坨残雪,转眼捏出来两个圆头圆脑的玲珑雪人,捧到院中地上的某块砖上放着。
黑豆作眼儿,蒜瓣作鼻子,小树杈是短手臂,囍字窗花是红衣裳。
“这是什么?阿圆派来的监工?”
程月圆笑盈盈搬来小兀子,坐在他旁边,两手托腮看,“我才是监工。”
斧头落下,脆声响起,木头裂开两截。
暖阳越过院墙,斜成一块金灿灿的光,正正打在小雪人并肩伫立的方砖上。
“那是我和夫君在晒太阳。”
第56章
草长莺飞, 又是一年好时节。
平阳侯府花园里,程月圆推着杳杳荡秋千,慎慧月坐着另一只稍高的秋千, 在看闻时瑄写的家书, 时而蹙眉,时而甜笑。正月过后不久, 边关异动, 闻渊同闻时瑄奉命回去镇守, 这一去,又是一年半载才能回来团聚。
婆婆说,“嫁给武将, 尤其是戍卫守将的女子就是这样。”
“普普通通的官阶还好,坐到紧要位置的,家宅都安置在天子脚下, 就是想跟去边关吃沙子,都还得陛下点头同意, 去还不能全家去。”
“想来想去,还是阿圆好,夫郎就在城内日日陪着。”
可是……闻时鸣也没有日日陪着她呀。
他身子渐好, 去东西市署去得更勤快了, 即便被罚了俸禄, 去做的是白工,都拦不住那股日日点卯的劲头。
程月圆自己也有好多事情做。
山货铺子进货挑选,帮林大夫的仁心堂供应野山参,严湘灵和林斐然隔三差五就邀请她去有意思的游乐宴会,更别提阿耶和小清江,春猎结束后把七连山的家安置好, 就会来城内赁的宅子短住,她能日日都看到他们啦。
“一年半载,我陪着婆婆和嫂嫂,还有杳杳,眨眼一下嗖嗖嗖的就过了。”
她心直口快,怎么想的,就怎么说。
冼氏笑得无奈,点她额头,“那去年在避暑庄子,你怎地就抛下我和阿月,自己骑马儿去找时鸣了?不到真正离别时,是觉不出那种滋味的。”
仿佛是为了应验她夸下的海口。
这日闻时鸣到很晚才下衙,一回来就告诉她,“西洲与胡商开通官府互市,要借鉴皇都城西市的管辖方式和征税条例,我与几个市署官员要去西洲,与当地刺史,根据实地实情,商定出一套执行细则。”
“要去多久啊?”
“西洲来回往返,天气好的话最快三四月,再算上驻留当地考察半年。”
“这么算的话,你岂非快一年后才能回来?”
“所以……”
闻时鸣掀眸,带了期待:“阿圆随我去吗?”
程月圆没想到还可以带家眷,想了想,头摇得像波浪鼓,“阿耶和小清江快搬来城里住,三娘和太子殿下在秋日就要大婚,我跟着你去……这些就都赶不上了呀。再说,我跟着一走,府里就剩下婆婆她们几个。”
“怎么连三娘的婚事都排在我前头?”
“夫君早些把事情办好,说不定刚好赶上公爹和阿兄他们一路。”
“他们打北边回,我从西边,哪里一路?”
闻时鸣拇指食指一掐她脸蛋子鼓起来的肉,“没良心。”
程月圆乖乖将另一半脸蛋送上去,“我舍不得这里嘛。”
“西洲有大漠、大骆驼、马奶酒,夜里有人来人往的市集,皇城里没有。”
层层加码没有诱惑得她心动,她抱着枕头,听得打了个呵欠,轻轻踢他的小腿,“我想睡觉了。”
闻时鸣微妙:“还有公务,我去书房处理完了再来……反正,之后阿圆都要一人睡,早些习惯罢。”
她想想一点头:“夫君说得有道理。”
闻时鸣:“……”
书房的灯燃到了三更天。
闻时鸣把要交代市丞的杂事都记录好,才回卧房。紫檀木雕花床上,小娘子手脚摊开变成个大字,睡得旁若无人,让人恨得牙痒痒,爱得也牙痒痒。
到底是没能再说服程月圆改变主意。
出发那日,家里女眷送他到城门下。
闻时鸣与程月圆待在马车里,作最后分别,“走了,还有什么要跟我说?”
“夫君早些回来。”
“嗯。”
“不要生病。”
“好。”
“……”
“就没了?”
程月圆缩在马车角落里,腰后垫了两个软枕,嘴巴撅起来,闻时鸣昨夜憋着股劲儿欺负她,快天亮了才放,要不是看在今日就启程的份上,她才不要理会他。
她双目含怨,眼角困得溢出清浅泪花,一切尽在不言中。
闻时鸣亲她眼皮,“我给你写家书,每到一个新州府,就给你留下一个州府驿站的地址。官眷书信有加急的邮驿,能赶上,阿圆记得要回我信。”
“嗯嗯,夫君放心走吧……嘶!”
温温柔柔的亲吻从眼皮辗转到颊边,又落在颈窝,变成锁骨上一阵痛。
程月圆整个人被咬醒了,想把他踹下车,“做什么咬我?”
“阿圆欠我的。”
她瞠目,闻时鸣已经掀了车帘下车,声音飘在外头,嘱咐的是绮月和云露,“我不在的时候,照顾好少夫人。”
两人齐齐称是。
她不用旁人照顾,就把自己的日子都安排得满满当当的。
闻时鸣离开的第一日。
陪三娘去臻品阁看珠宝首饰,三娘同太子婚事有礼部筹备,她还是想送些添妆的物件,看完了再去梨园听戏。
第二日休息。
第三日,到山货铺子把新进的肉干、菌菇、山参都检查一遍。
第五日,带人到阿耶和小清江赁的宅子,把宅子打理干净,安置器具,再亲自做四菜一汤等他们来吃,晚上一家人就着甜瓜蜜饯,在院子里看星星,聊闲话。
第七日,陪林大夫去谢宅看望一双儿女。
荣国公府定罪后,闻时鸣以他代为向圣上说情,给公府女眷孩童减免牵连之罪的条件,叫蔺弘方说出了当初蔺家在春闱构陷谢昆玉泄题的始末。谢大人被召回,却因身体原因,婉拒景宣帝给他复职,只专心在家中抚养教导一双儿女。
如此类推,每排一日行程,隔日就赖在府里或阿耶那里休息。
直到第九日,程月圆去七连山探望曹婆婆。
曹婆婆先是一喜,听到了她夫君去西洲后,连连敲她脑壳。
“圆圆笨丫头,那么俊的夫郎,怎放心他一人去外地那么久?就不怕他被外头的哪个小妖精勾得动了心?胡人女郎可美艳了,你别留宿了,赶紧走,赶紧走。”
“我留下来陪婆婆说话呀。”
“婆婆有儿有女,有儿媳妇有孙子,才不要你陪。”
第十日留在曹家村的计划就此泡汤。
程月圆打道回府,“绮月,我平常这时会做什么?我怎么都想不起来。”
绮月好笑,“娘子当然想不起来,平常这会儿,郎君休沐,去哪踏青,去哪家酒楼尝新菜,去看什么杂耍百戏,都是郎君提早在安排。”
“喔,”她点点头,“那我再想想。”
“娘子!”云露小跑着进来,手里举着一包什么东西,“快看!郎君寄来的家书。”
“给我看看!”
第十日就来了家书,那只能是第五六日在半道上就开始写。
程月圆还没收到过家书呢,感觉很是新鲜,洗净手了,拿小刀开始拆,嫂嫂的家书是一封薄薄的信,她的怎么会是一包?她小心翼翼从边缘拆起,开一道大口子,把油皮纸封往下一抖落,鸡零狗碎掉出来好多东西。
皱巴巴的干干的野花。
有清香味道的木梳。
不知哪个庙求来的平安符。
……
家书夹在零散物什里,起始四字是“吾妻阿圆”。
程月圆被这正式的称呼看得眼皮子发烫,又看看满目期待的绮月和云露,忸怩一下,“你们别看着我啊,该做什么,就去做什么。”
绮月一边“是是是”,一边把云露拉走了。
书信内容其实很随意,写他抵达路途的第一站,某个落脚休整的州府,东西是当地盛产的特色,絮絮叨叨记载的见闻,恍如诙谐有趣的游记,好像她也跟着闻时鸣亲临,见到了有别于皇都城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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