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去仁心堂，为何要垮个包袱皮子？”
“算着日子，阿耶已康泰，我想为他们赁个宅子，方便他们以后来看我，或者干脆就让他们搬到城内住。那我常穿的衣裳，当然要给他们备几套放着。”
程月圆挎稳了包袱，手指寻到他的手，十字扣起来，牵着用力甩了甩，“走！”
闻时鸣后知后觉，他好像立刻、马上、霎时间就要拜见泰岳大人，没忍住吸了一口气，“阿圆，我们不换一身衣裳，整理好仪表再去吗？”
“整理什么？我平常在家里就是这样穿的。”
“阿圆……”
“走啦！再晚都夜禁啦！”
程月圆拉着他，脚步轻快，迈出了平阳侯府修整得精致的台阶，朝着仁心堂的方向去，往后会怎么样，她还不知道，她只知道她想马上到仁心堂，向阿耶重新再介绍：“阿耶，这是我的郎君闻时鸣。”
“他待我很好，我很喜欢和他在一起！”
（正文完）
第54章
平康最近有一个烦恼。
那就是他不小心发现了三少夫人的契约, 郎君后来同他说了三少夫人的真实身份，其实是七连山猎户人家的小娘子，为了银钱才不得不替嫁来冲喜的。
但郎君甘之如饴。
何况患难见真情, 郎君被构陷谋害皇子满城缉捕时, 是三少夫人带着郎君在外隐匿，又费了几番周折才拿到荣国公府的罪证。
他一个当长随的, 当然不能乱管闲事。
可是, 三少夫人的心实在太大了！
有很多次, 平康都觉得她快要露馅了。
就比如上一次，夫人冼氏为了庆贺闻家洗脱罪名，特地带着大少夫人慎慧月、杳杳小娘子, 还有三少夫人到城内观音庙还愿。郎君身为牵涉荣国公府案件的重要证人，隔三差五就要同太子殿下、京兆府官员们见面，实在抽不开身, 只叫他代为护送，顺便也添一份香火钱。
夫人尊佛重道, 还了愿，还要去听方丈讲经，“你们若觉得闷, 就别拘着了, 到观音庙外的桂花林散散, 平康也跟着，莫叫外男冲撞了。”
平康应声，送女眷们到桂花林，就守在了入口处。
桂花林里，浅浅淡淡的甜香萦绕。
每一棵桂树上剩下还开的金桂都不多了，程月圆这棵瞧瞧, 那棵转转，“这棵的做桂花蜜，那棵的做桂花蒸糕，最后还有剩下的做桂花糖。”
“婶婶～我喜欢桂花蜜。”
“好！那就做桂花蜜！”
芳香的碎金色零零星星地分布在桂花林各处。
慎慧月叫跟随而来的仆妇丫鬟散开搜集。
杳杳要自己动手摘，程月圆找了一丛矮桂，把手帕摊在平整的石块上，叫她搜集了堆到帕子上，转而和慎慧月去摘高处的。
没一会儿，闻杳杳奶声奶气喊，“娘亲，我裙子里有个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我好痒哇。”
闻杳杳嘴巴一扁，掐了一枝碎碎的小桂花，想哭不哭。
慎慧月正要凑近去看，才蹲下身，就看见小姑娘的碎花银红滚边裙子下，有什么钻了出来，嘶嘶吐着舌头。一条花色错杂的小蛇就缠在杳杳的脚上。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没蹲住坐地上了，高声喊：“平、平康，快过来！”
平康趋近，还没看清楚，程月圆先指挥：“杳杳别动哦！”
她手中桂枝轻扫，挥出馨香，煞有介事地虚空朝小姑娘的脑袋上一点，“木头人，一、二、三，杳杳定住啦！”转而，又拍拍慎慧月，“嫂嫂也不许动。”
闻杳杳呆在原地，乖乖地等她靠近。
程月圆蹲着，像小鸭子走路那样，一步一挪，挪到她跟前，花枝撩开小姑娘的裙裾，同小蛇大眼对小眼瞪视了片刻。
“没毒的，嫂嫂莫担心！”
如珠落玉盘的声儿，在慎慧月耳中，犹如天籁。
她悬着的心落下一半，见程月圆随手丢开花枝，两指一掐，稳稳捏住了小蛇七寸，像抽走一根柳枝般，轻而易举把小蛇掐了出来，背转过身去，跑到了桂林最边缘的灌木丛中一丢，小蛇落地跑没影了。
杳杳还可怜兮兮站在原地。
“婶婶，我腿麻。”
“杳杳好乖呀，快把你阿娘扶起来。”
慎慧月被女儿软绵绵的小手拽了一下，才魂魄归位，不禁抱起她，回头感激地看程月圆，后者正在拿帕子擦手。
“阿圆真是厉害，还好有你在，不然我真不知怎么办。”
“小事情。”
“但阿圆怎么知道那蛇是没有毒的？”
“我阿耶常说，一红二白三青四绿，这条杂色斑驳，圆毒细尾，肯定是没毒的，而且它还是幼蛇，就算看走眼了有毒，也不如大蛇毒。”
“阿圆如何懂得这些？”
“我阿耶教的呀，从小就教过。”
平康没有错过慎慧月脸上的感激之中，隐藏着的若有所思的神情。
这种超乎常人的镇定判断，这种精准无比的捕捉手法，那只能常年在野外与蛇打交道的人，才能有的反应。他看向程月圆，企图从她面上看到一点找补的冲动，例如“家父虽然是文官，但酷爱游猎”之类的，可程月圆没有。
“嫂嫂，你知道哪里有井吗？小蛇不知道钻了哪里，黏糊糊的。”
“我没有记错的话，东南伽蓝菩萨庙外有。”
徒手抓蛇只是个稍微刺激的例子。
还有不那么刺激的。
比如最近一次，大少爷和侯爷出城打猎，猎到了一头活獐子，送来沧澜馆，给郎君秋冬进补用。郎君自城外回来，常看的大夫就由宫里太医变成了仁心堂的林大夫，就是那位妙手回春，为昏迷不醒的六皇子解了毒的那位。
这位大夫说，郎君体质好了些许，能够适度适量地进补了。
沧澜馆小厨房做惯了清淡饮食，厨娘是南方重金请来的，最爱烹饪食材清鲜本味，不曾料理过獐子等大物，还是活的。
冼氏不放心，特地带了懂门道的嬷嬷来帮忙。
平康心中警铃大作，先一步跑到小厨房：“三少夫人，夫人正要过来，就要看到你给獐子放血了！”
小厨房不小，完全有位置屠一头獐子。
程月圆正蹲在地上，两只衣袖扎起来，手里拿着放血刀，给被捆得结实的獐子放血，闻言抬眸看向外。她本是来指点厨娘的，看厨娘心里有些畏惧，下刀也不果敢，反倒叫獐子挣扎得厉害，干脆就自己动手了。
“婆婆要来呀？”
程月圆弯弯眼眸，“那正好，放出来的獐子血分她一碗，拿来炖汤很补身子。”
平康快把头摇出残影了，“叫她看到三少夫人这副模样，可怎么办？”
程月圆看了看手上沾的血，重重一点头，“你说得很对，你替我先接待婆婆，我收拾整理一番再见她！”
三少夫人还是有留心保护她的秘密的。
平康松一口气，回身赶去迎冼氏和嬷嬷，将她们往沧澜馆明堂请，冼氏摆手，
“我来找张厨娘，叮嘱几句就走，不耽搁喝茶的功夫。”
冼氏与嬷嬷抬步往厨房走。
平康要拦，嬷嬷已看见小厨房的门是关上的。
“大白天的，小厨房怎么关门啊？”
“獐子屠宰，胆子小的丫鬟婢女都怕，云露就不敢看。”
“老婆子不怕，让老婆子来。”
嬷嬷靠近小厨房，平康支支吾吾想不到第二个借口。
“没事儿，都整理好啦！”
程月圆脆亮清透的声儿传出来，厨房的门从里面被拉开。
平康看了一眼，呼吸快停止。三少夫人把双手血迹洗干净了，换了一条更新的油布围裙，手里拿了一把雪白发亮，一看就刚洗过的放血刀。
冼氏吃惊地看着她。
“阿圆这是在……”
“兄长送来的獐子，刚刚剥了皮，正在开腔去杂，踢掉筋膜血块，之后就可以按着骨骼走向分块取肉、净肉了。婆婆喜欢吃哪个部位？我给你挑！”
她把放血刀一挥，还有剔透的水珠滚落。
鲜妍可爱的儿媳妇脸蛋上，有一层桃绒似的毛儿，双眸澄澈乌润，偏偏干着最是需要力气，手起刀落的庖厨之事。
冼氏走近几步，看了一眼小厨房里拿布盖住，只露出头的獐子，花了一些时间才理解发生了什么。她同嬷嬷对视，嬷嬷掀开油布仔细看，“剥得挺干净的。”
“那我把嬷嬷留下给你打下手，处理更快一些，时鸣晚下衙就能吃上了。”
“好呀，婆婆还没说，想吃哪个部位？”
“就……腿肉吧。”
冼氏看了一会儿，儿媳妇和嬷嬷分工配合，转眼就取下一块漂亮齐整的背脊肉，她欲言又止，忍着满腹困惑，慢慢转身回玉兰堂。
回去路上，遇见早下衙的闻时鸣。
“母亲为何一直这样看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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