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哪里来的人?哪里有这么快?
蔺弘方目眦欲裂,与手下追来,目光中有什么一晃,细看,是闻时鸣前方的老树垂下了一根吊索。
想再撤退已经晚了。
两侧有滚石一同砸落,悬空失重之感一下子扼住蔺弘方周身。由泥土、细木架、枯枝落叶与纱网一道组成的铺面终于不堪重负,轰然塌陷。
一片尘土扬起,转眼又被冷风卷去。
——“这是陷阱坑,对付大动物的,坑底是削得尖尖的硬木刺,坑上要捡细树枝,像蜘蛛织网那样搭一层薄薄的木网,铺上落叶泥土伪装。”
阿圆是个好师父。
不过阿圆教时,遗忘了最最重要的,陷阱要组合在一起用,才能发挥最大效果。
同时,它还需要有个好诱饵。
闻时鸣抓紧绳索,奋力向前一荡,险险躲过蔺弘方怒极掷来的锋利匕首,随即脱力松了手。
闻七早在树下等候,将他牢牢扶住。
他回身看几步外的深坑陷阱。
陷阱长宽四丈,深两丈,内壁在挖凿时做了倾斜,想攀爬也难以下手。陷阱底下铺满了大大小小的铁蒺藜,人一落下就会扎穿手脚。
他居高临下,俯视满身是血窟窿,如困兽般挣扎怒吼,却起不来的蔺弘方。
“那簇烟花,只是普通的烟花,并不是信号。”
“蔺世子当初把先皇后所养的豹子尸体扔到皇家猎场附近的陷阱里时,可曾想过有一日,自己也会落入陷阱之中,成为任人宰割的猎物?”
“你不该这么做的。”
除了公器私用,为维护家族利益与铸造作坊,多次带人阻挠、破坏办案;除了视人命如儿戏,多次挑起事端乃至于谋害无辜者的性命。
他与蔺弘方还有最初一笔账,要替阿圆算。
他朝闻七伸手,闻七给他递来了一把弓箭。
*
越来越浓重的血腥味,顺着冷风卷到了程月圆鼻尖。她与闻时瑄、冼六郎分了三个方向走。
她走中路,看见了被砍成两半的竹刺栅栏,看见了被大石头砸得头破血流的黑衣军士,还看见倒吊着拼命挣扎的敌人,偏偏没有闻时鸣的身影。
程月圆不确定两边战况,并不敢大声喊他名字。她快步奔跑着,捕快衣裳被灌木丛的荆棘勾出了大大小小的破洞,直到远远看见一处黑黝黝的地,才慢下脚步。阿耶教过,反光的可能是水潭水洼,要避着走,完全不反射月光的黑沉沉的地方,更要避着走。
她顺着边沿慢行,靠近时,睁大了眼,看清楚了坑底的情况,随即高呼了出声。
“闻时鸣!夫君!你在哪里啊?”
“我在这里。”
熟悉的清朗男声,从密林更深深处传来。
程月圆循声跑去,望见了一块足以横卧的巨石。
闻时鸣就坐在巨石上,一条长腿曲着,一条腿伸直,是很放松的姿势。她扑过去,上下扫视,确定他没有受伤,也没有缺胳膊少腿,再探探额头,温热而微微渗汗,是剧烈活动过后的正常体热。
他真的没事,还好端端的。
程月圆鼻尖泛酸,一拳揍在了他的胸口,闻时鸣深吸一口气,腰躬下去,半天没有直起来。
“我、我没有很用力呀,夫君你怎么了?”
她伸手去摸,手背被他微热的指头按住,闻时鸣将她的手掌按在心跳的地方,掀起眼皮柔声道:“消气没有?阿圆再揍一拳?”
“谁叫你自己逞英雄的!把我吓惨了!”
“不是逞英雄,阿圆教的陷阱,都很有用。”
闻时鸣将双眸泪蒙蒙的小娘子圈在怀里,下颔搁在她肩头,闭了眼,“还是累,让我靠一会儿。”
他低声絮絮,询问了她与何愈查铸造作坊的情况,又给她讲了困住蔺弘方的对策和备用对策。
程月圆知道他已做了万全准备,还是忍不住听得心惊肉跳,“我来时,看见蔺弘方的右手,扎着一支箭。”那个位置,即便拔出来治好,也等同残废了。
“他按律当斩,受一箭已算是轻了。”
对,大坏蛋不值得同情。
程月圆点头,老实地保持原来姿势没动,手顺着他胸口抚了抚,被某种变化意外分了心神,“夫君胸膛好像……好像变结实了一些。”
“只有胸膛?别的没有?这些日子,柴都白砍了。”
闻时鸣嗤笑一声,胸腔震动,“阿圆再摸摸。”
程月圆的手转而按在他上臂外侧,又摸摸紧实的腰间,忽地从他怀中挣了挣,惹得他“啧”了一声。
“乱动什么?”
莫非结实了,反而不好?
小娘子一双妙目眨眨,耳垂泛起些粉色,难得地显出羞赧,“我把兄长和小六郎忘了,他们一起跟进来的。”她转头,闻时鸣顺着她视线看去,发现了不远处,霎时间仿佛对研究树皮纹理很感兴趣的两个人。
行吧,闻时鸣拍拍她,示意她跳下巨石。
“回家再摸。”
他和阿圆,可以回家了。
皇都的平阳侯府,七连山的猎户小屋,无论哪一个,都是属于闻时鸣与程月圆的家。
第53章 “白头偕老、儿女绕膝什么价?”
晚秋晴好。
通胜门外,一架不起眼的马车等在入城队伍里。
程月圆坐在马车里,怀里抱着从七连山家里找回的猫猫儿,黄白小猫一猫看家饿坏了,不止把盆底舔得锃光瓦亮,连她晒的腊鱼都被啃得东一口西一口。
两人回到时,猫猫儿声音嘶哑,连嚎带骂地喵喵喵了好半天。
“带你进城,往后做个富贵猫猫,天天都有小黄鱼吃啦。”她举着小猫儿看肚皮,闻时鸣伸来一根手指戳,车帘外传来监门卫盘查的询问声:
“车内何人?何事进城?”
程月圆与闻时鸣对视了一眼。
闻时鸣戳猫猫儿的手,改为摸她毛茸茸的发顶,“我去一趟,在家里等我。”
他们将蔺弘方的人扣在桐道山密林里,又查抄了铸造坊,前几日,已经由何愈上奏,将事情来龙去脉一一陈述,递交到景宣帝的御案前。
恰逢秋收完毕,太子夏珹从关中平原治理蝗灾归来,带了足够人马从官道护送,将一干重要人证物证都送到京兆府,交给林厉繁接着审理。
只是六皇子夏文彦仍未苏醒,闻时鸣还未摆脱行刺皇室宗亲的嫌疑。
闻时鸣一掀帘下车,就惹得城门守卫警觉,吃惊地瞪着他的脸,回头要同城门公告牌上挂着的*缉捕画像对比,“不用看了,是我。我随你去衙门,车内是我夫人,她会回平阳侯府,你们不放心可以派人跟着。”
守卫喊了同僚来看住闻时鸣,转身就跑了,显然是去找上峰通报。
太子殿下治理蝗灾有功,带了两把万民伞回来。
被金吾卫团团围住的变成了荣国公府,荣国公府与郑氏一干人等下狱待查。
此时情景,闻时鸣再去一趟配合审查,出来不过是时间问题。他作了被押到京兆府牢狱的准备,却没有想到监门卫守将听闻消息,打马赶来看了他一眼确认后,直接命手下将他送进了宫里。
闻时鸣一路被带到了宣政殿。
扣押他的人从监门卫变成了金吾卫。
宣政殿内,博山炉青烟袅袅。
景宣帝端坐御案后,在看林厉繁连夜审讯,最新呈递上来的供词,殿内有太子夏珹,有蓝田知县何愈,还有他父亲平阳侯闻渊。
景宣帝的面色看不出喜怒,惯常是不显山露水的帝皇威仪,瞟他一眼,“可算是回来。”话音淡淡一转,“闻时鸣,你可知罪?”
闻时鸣拜见过后并未起,躬身陈情:“臣在安邑坊私宅被用药迷晕,再醒来时,已见到六皇子被刺伤。此案实乃荣国公世子有心设计……”
“咳咳、咳!”
闻渊以拳掩唇,挪了两步,朝他使眼色,陛下难道不知吗?陛下说的是这吗?
闻时鸣挑了挑眉梢。
景宣帝将林厉繁送来的证词拍在案上,“你当初进宫来找朕,是怎么说的?”
还有假铜币初现端倪,与荣国公府千丝万缕的联系刚浮出水面,未曾挖到切实的证据时,闻渊就带着这个小儿子进宫求见,闻时鸣信誓旦旦:
“臣很确定荣国公府就是假铜币流出的幕后黑手。若是臣,抑或是平阳侯府,突然遭遇意外,或是犯下任何足以动摇闻家根本的滔天罪名,还请陛下三思,给闻家留出足够自证清白的时间。”
“朕是答应你了,你呢?一声不吭就跑了,落在旁人眼里,这就是畏罪潜逃!”
景宣帝面露怒色,闻时鸣跪得笔直,敛下眼睑。
他在东西市署当差,不是日日要上朝的重臣,同这位陛下直接打交道的经历实则算不得太多,是少时结识了夏珹,从他对父皇的满腹牢骚愤慨,再到青年时释怀的自嘲,渐渐勾勒出这位帝皇的脾气。
天子之怒,若是怒于言表,反倒是幸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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