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接到阿弟找人送来的消息,说此处是□□铸造坊,要我暗中配合抓捕,保障你的安全,我以为,他会与你在一起。”
阿弟在信中解释得简略,闻时瑄只能自行推测。
他在名义上,依旧是被困在平阳侯府的避暑山庄,可就在他们出发的那一日,父亲带阿弟进宫面圣,密谈了许久。闻时瑄不知道他们与圣上达成了何种商议,只知道金吾卫围困避暑山庄,实际上并未对平阳侯府女眷有任何刁难。
在那之后,六皇子遇刺。
父亲再被召进宫,至今未出。
闻时瑄看向这个平日里活泼爱笑,总打扮得明艳靓丽的弟媳,对她今夜展露的身手亦感到疑问,“你有这好本事,当初留书离开山庄,母亲与慧月担心……”
程月圆却愣愣地,圆杏眼的神采仿佛飘在了别处,不等他说完,蓦地一跳,推着他与小六郎往外。
“何愈,我要借官船上的小舟渡河,现在就要!是很着急的事!你的人手稳定局面了也跟过来桐道山。”
“好,这里有我善后,阿圆只管去,我很快来。”
官船吃水重,开起来需要人手多。
若只是横渡南河这一段距离,小舟快捷更多。
程月圆拉了两人上船,飞快地摇浆。
铸造作坊内驻守的军士,比她想象的还要少很多,就像是人手并不齐全。蔺弘方在那夜下杀手,就是为了防止她和闻时鸣找到真正的铸造作坊。既让她和闻时鸣逃脱了,他又怎么会不在附近巡逻守卫呢?
她一早就该想到的,她怎么想不到。
程月圆攥着船桨,指节用力到发白,闻时瑄接了过去,“我来,我来更快。”他话一顿,“阿弟在对岸,是他引开了铸造坊的大部分守卫,对吗?”
程月圆的一颗心好像被谁攥起来,胸腔闷闷地发紧,“是荣国公府的世子蔺弘方,他原想杀了我和夫君,被我们侥幸逃脱了。”
闻时鸣要学打猎,不是为了打猎。
他醉翁之意不在酒,就是想了解那些陷阱要如何布置,想要寻一条以少胜多的路,否则就以蓝田县那些普通衙差,健硕民壮,对上训练有素、刀口舔血的军士,要把铸币作坊团团围住,收缴出足够的人证物证,并没有多少胜算。
程月圆抬头。
今夜弯月,浮云遮蔽清辉,连河水都幽暗。
她仔仔细细回忆,自己都教了闻时鸣哪些陷阱,有没有什么重要的技巧遗漏了。
闻时鸣就靠那些陷阱,能够把人困住吗?
小舟在近岸处靠近,程月圆不待停稳就跳下了船,踩出几朵飞溅的水花,在快进入桐道山脚密林时,忽而放慢了脚步,风中有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她的一颗心怦怦跳,快到了嗓子眼。
可以的,一定可以的。
闻时鸣说过,他想活到九十一岁。
他是为求生,不是赴死。
程月圆攥紧了拳头,大步跑进了密林里。
第52章 都是属于闻时鸣与程月圆的家。
闻时鸣从船上跳下来,跑入桐道山脚的密林时,同样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弦月冷冷清清,朦胧的浮云缭绕,月华黯淡。
黯淡正好。
他竭力平复粗重的喘息,躲入了藏身之处,守候在附近的闻七靠近:“郎君。”
他以手抵唇,示意噤声。
蔺弘方会被引过来吗?
会的,因为他以身犯险,这一日内,两次亲身出现在铸造作坊附近,佯装查探,又在蔺弘方即将带兵追来时,顺着水路逃脱。
这是第三次。
蔺弘方看出了他实则没有多少人手,双方的力量悬殊。他自诩生杀予夺,骄傲张狂,怎么容得了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
蔺弘方只想速战速决。
数十军士从南河幽暗的水面横渡,在夜雾沉沉中现身,迈着齐整一致的步伐,向密林行进。
蔺弘方湿漉漉的乌靴踩上了松软泥土,用束袖抹了一把下颔还淌着的水,“闻时鸣,你想自寻死路,我成全你,这样藏头露尾有何意思?”
他话音回荡在密林之中,惊出三两飞雀。
相比之下,闻时鸣的声音遥远虚弱。
“我惜命,还不想同蔺世子短兵相接。”
位置在密林深处。
手下看清楚了蔺弘方的手势,沿着密林入口,连成一道密不透风的防线,从外向内搜寻,不错过任何可能埋伏在别处的敌手,却因星月无光,前路昏昏,而撞上了用荆棘枝条做成的屏障。
“都尉,这里有路障!”
“这里也有。”
雕虫小技。
蔺弘方挥动匕首,砍断了带刺灌木做的路障,“按原路线前进,要快!”追击闻时鸣,横渡南河时,他就想到可能是调虎离山计,可闻时鸣已是山穷水尽,去哪里求援?眼看不过十人,他手起刀落就能解决。
刀刃砍伐路障,一声声传入密林深处。
闻时鸣从藏身巨石后站起,望见前方影影绰绰的数十人影,已迫近了树梢低矮,底下野草与灌木丛生处。军士们低头用匕首乱搅,破除可能有的陷阱。
“闻三公子就这点能耐了是吗?”
“蔺世子说得不错。”
闻时鸣循声,锁定那道最像蔺弘方的身影,等待他们走近划定的区域。他的能耐不大,做不了以一敌百的精武好手,只能把阿圆教的陷阱都牢记于心。
——“这是竹刺栅栏,能够防止野兽闯入,还能用来驱赶野兽往陷阱处去。”野兽趋利避害,会被驱赶,人有猜忌怀疑之心,会被反向引导。
——“这是活扣,能够抓狐狸这样小小的,套住脖子或腿,重量一压,树梢一弹,就会……吊起来啦!”
“啊!”
“都尉小心,有诈!”
惊呼声此起彼伏,伴随着枝叶与衣衫快速勾绊的声音,零碎枝叶落下,一道道树影的间隙,三五条人影悬空乱晃,被套住脚踝,倒悬着拼命挣扎。
蔺弘方命令让左右赶去营救。
闻时鸣将口哨含在唇间。
——“这是落石陷阱,常用来抓大野猪,一头重石,一头树桩,还要设置一根足够低的绊索来做牵动机关。”
横向移动的亲卫被坚韧藤蔓绊倒,还没砸出声,哨声一起,树梢上大石头砸落,击中骨肉的闷响与痛呼融合在一起。密林间距不大,并不够空间做阿圆说的机关,闻时鸣只能改为手动了。
蔺弘方怒不可遏,与身手最矫健的几个亲卫,翻身一滚,躲过了落石与套索,待混乱平息下来,原来带来的人手已被牵绊住了一半。
“闻时鸣!你给我等着!”
“我就在此处,等着蔺世子来。”
冷风卷起,浮云渐散。
弦月光华照见了一道清瘦高挑的青年身影。
闻时鸣的脚下,铺满了碎叶枯枝,周遭空荡荡,身后只有一棵枝繁叶茂的老树,再无其它。他仿佛就待在这里,束手就擒,连一件像样的兵器都没有。
蔺弘方将手背在身后。
有亲卫看清楚了,往后退去,企图从边缘绕过,去到闻时鸣身后将他抓住。
另一个亲卫顺着最短距离,一步步小心地踩上了发脆的枯叶,朝闻时鸣走去。他脚下是略坚硬,并非预想中一踏即陷落的纱网。
“都尉,这里可以走。”
“咻!”
凌空一支箭飞来,扎中了试探前行的亲卫,亲卫倒地,立刻有另一个亲卫沿着他安全前进过的路线,飞奔向前,又从他倒地的地方接着慢慢前进试探。
闻时鸣好整以暇等在原地。
“蔺世子不敢亲自过来吗?”
“我就这点本事了,难道还值得你怕?”
“还是说,你在等绕路的那个亲卫过来?他过不来。世子不是想速战速决吗?再拖延下去……”
闻时鸣的每一句话,都击中了蔺弘方的痛处,拱得他心头怒火越烧越旺。
不过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病秧子。
他凭什么这么张狂地跟自己叫嚣?
箭矢破空声接二连三。
转眼,已有三个亲卫倒地,在他与闻时鸣之间,蜿蜒出了一条不长不短的路径,最后一个倒地的人,距离闻时鸣不过一丈多。
这足够了。
他身边已不剩下多少人。
蔺弘方只恨渡水时把弓箭都舍弃在岸边,只带了匕首短剑,否则,一支箭就足以取闻时鸣的性命。
他正要派出第四个亲卫去确认最后的位置,一声巨响炸开,响彻云霄,回头见一束烟火从南河的空中腾起,炸开一团暖光,又慢慢熄灭。
这不是他熟悉的任何信号。
他心头猛地被扯紧,再看闻时鸣,对方露出了淡笑,“蔺世子赌输了,既没有拿到我的人头,也没有护住铸造作坊。原来一处小小空城计就能胜了你。”
闻时鸣风轻云淡,转身要走。
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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