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月圆等得有点急,在厢房门前的廊下踱步。
程清江给她那碎步子听得烦了,擦完身,端着水盆出来,“阿姐你踱来踱去的,做什么啊?林大夫按着往常习惯,再有一刻钟就过来了。”
她嚼了最后一下,将肉干吞进肚子里,担忧道:“我着急想见林大夫,想去帮忙呀,你都没看见,眼下蔺弘方的人满街都是,好多凶煞的人在巡逻。”
她也可以变着法子打探闻时鸣劫人的详细安排,但跟林大夫说,请林大夫帮忙让她加入,是最快而且最便于配合闻时鸣的方法。否则容易变为添乱。
程清江把水盆一放,“你也会说,蔺弘方的人满街都是,凭你一个人能改变什么?上次金光门要不是我给你打掩护,你忘了有多凶险了?”
“多一个人多一分力,”程月圆认真看着他,抿抿唇,“是谢大人帮阿耶从狱里出来的啊,他儿女比你还小一些,救不出来,就要当小太监和乐伎了……”
两人正说着话,听到“哐”一声重物落地。
林秋白背着的药箱砸在地上,她眼底带着连日来没睡好的乌青一片,手还掀着后堂的挡帘。
程月圆嘴唇嗫嚅两下。
“阿圆刚刚说的……可是真的?已经定下了?”
“我问了闻时鸣,他是这般说的。林大夫别担心,他已经安排人,很快就要动手了,”程月圆走过去,拉起林大夫柔软的手,“即便我不能同他们进到牢狱,我躲在高处给他们打掩护,叫他们逃脱得更顺利一些。”
林秋白没说好还是不好,仍在蹙眉思考。
学徒却忽然高声唤她:“师父,有官大人找。”
哪个当官的要找上仁心堂?
程月圆透过挡帘缝隙去看,心头一跳,却是去而复返,面色微沉的闻时鸣。林秋白快步走出去,忙叫学徒守在仁心堂门口,“暂且别放人进来。”
学徒应声去了。
程月圆和程清江隔帘悄悄地听着。
“闻公子一早来,有什么要事?”
闻时鸣呼吸急促,声音不似往常安稳,“我的人来报信,大理寺走完了各项章程,宫里明晚就会提人。我的人今夜便动手,想问林大夫有没有能与谢家子女相认的信物,或者一句别的什么话。”
他顿了一下,语速飞快:“孩子不大不小,能清醒着跟我的人逃脱最好,若害怕不配合,再想办法。”
“有的,有一副长命锁。”
越是时刻必争的紧急关头,林秋白的医者本性使然,反而越沉静下来,“我……我还有一位江湖朋友,同谢家有交情,亦愿意加入闻公子。闻公子可否将行动路线透露,这位江湖朋友或许能掩护你们逃走。”
闻时鸣一时无话。
“林大夫的这位朋友,眼下在医馆里吗?”
林秋白迟疑,却见后堂挡帘,无风自晃。
“在不在,又如何?”
“时间仓促,在的话,我现在便画出路线图与行动安排,若这位朋友有困惑之处,能及时答疑。若是不在,我待会儿要赶去父兄军营,军营在城外……”
“闻公子稍候片刻。”
林秋白一下子听懂了,不想再拖延,她转身入了后堂,对上程月圆一双亮晶晶的眼眸,程月圆不等她说什么,就重重一点头,做了个口型,“我去见他。”
她抬脚往厢房里去,林秋白扯住她,压低声音:
“阿圆,你等等。”
“怎么啦?”
“上次在金光门,你距离闻公子尚有一段距离,他辨认不出也就罢了。你们是同一屋檐下的夫妻,日日共度,都走到眼前了还能有认不出的道理吗?”
“林大夫说得对,那我便……便再做一些伪装。”
一刻钟后。
仁心堂后堂的挡帘掀开,走进来一个黑衣黑裤,戴白棉头套的人,乍一看此人腰身粗圆,手臂壮实。棉头套上两个洞孔,恰好露出眼白瞳仁来,鼻头喘气的地方谨慎地划了道细缝。
闻时鸣:“……”
好神秘面生的大侠,到底是谁?
第26章 “我衣裳没穿好……”
黑衣黑裤、白棉头套的大侠并不多话,只做了个“请”的手势,摆出了愿闻其详的模样。
闻时鸣左右一看,取了原先学徒写药方的纸笔,撩袍坐到茶座上,勾勒出环绕太平坊的街道图。
“这里是监牢,这是前门,这是后门……”闻时鸣将计划一一说来,棉头套的眼洞里,黑白分明的清澈眼眸睁大了,很偶尔才眨一下,听得认真无比。
留给他准备的时辰不多了。
闻时鸣换了淡墨,勾出一条线,“这是撤退的路径,有何疑问,还请一并说来。”
大侠接过他的笔,抽出一张干净宣纸,低头刷刷地写。闻时鸣趁着这空档,去打量那截粗圆的腰,许是垫了棉布,臌胀得很均匀,并不见正常人腰身应有的起伏,看完腰,再去看手臂,他弯了弯眼。
大侠手臂曲得吃力,字写得艰难。
她蚂蚁爬一样歪七扭八,问了他几个细枝末节的问题。闻时鸣一一作答后,又同林秋白说话,从她手里接过了用作信物的一对长命锁,起身预备离去。
程月圆被捂得满身是汗,正要松一口气,瘦鹤似的身影又一转,清眸微凝,定定站在她眼前。
闻时鸣的话是对林大夫说,眼睛却是看着她。
“我预留了掩护的人,情况危急时,还请林大夫的这位朋友,先保证自己的安危。”
程月圆攥着那张街道图,慢慢点头,又点头。
闻时鸣迈出仁心堂的门槛。
程月圆钻过挡帘,掀开焖得发慌的棉头套,一瞧她的胭脂混着汗都糊在里头了。等下还要回山货铺,还好戴了帷帽过来的,她正要去取,程清江堵在了她的面前,抢在林秋白之前开口:“阿姐,我也要去!”
“刚才是谁说凶险的?又不怕了?”
“反正,我拦不住你,还不如跟你去。”
程清江小牛犊子似的,她左一步他挡路,她右一步他拦截,“我要去,我要去,我要去!”程月圆一掐他脸蛋,“没说不给你去,你去弄匹马儿来。”
林秋白跟在他们身后,“我今夜就守在仁心堂,你们万事小心,就像闻公子说的,先保证自己的安危。”
程月圆点头应好。
暮色之时,云霞漫天,瑰色如灼。
蔺弘方从城防营略作休整,又骑马入都城巡视,他只绕着太平坊外围的街道打转,并不往别的坊去。
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趴在群贤坊墙的黑衣人,还会再出现,还会阻挠谢家子女被送入宫。
他握住了马鞭,轻轻催马。
蓦地,眼前有什么一闪。
镀了一层夕阳金光的朱色高墙上,有身影瘦小的黑衣人在腾挪跳跃,背上挎了把大大的弯弓。此人身轻如燕,脚步飞踏,正往太平坊去。
蔺弘方眯眸冷笑,天都还没黑下去,还是这么大胆猖狂,他狠狠一抽马鞭,呼喝左右亲卫,“跟上去,拦住他!我要活口!”
左右亲卫追上,太平坊的守卫听到呼哨的号令,纷纷出动,一时马蹄与兵甲乱响,黑衣人脚步一顿,驻足墙头,远远眺望左右两边的来敌。
瘦小的身影一顿,往后一翻,跃下了墙头。
蔺弘方高喝:“追!”
他疾驰出数丈,残阳照入眼中,心头一动,作了个手势,呈左右包抄势头的军士一顿,“留下一半人回太平坊,按原计划值守,其余人跟我走!”
太平坊调出的守备又返回一半。
黑衣人落下的地方是水燕巷。
此处又被都城居民戏称“小平康巷”。
皆因贫寒屋舍里有许多暗娼,薄薄木板斜靠在屋门处,开一半,留一半,妈妈们鬓角簪花,懒懒散散地等客,有谁来讨一碗茶水,就招呼进屋里让“女儿”待客。此地比不得平康坊珠帘绣幕,画栋雕梁的花楼,却是门槛低,酒水贱,官府屡禁不绝。
蔺弘方的人一闯进来就碰了一鼻子灰。
门门户户见他来势汹汹,还以为官府铁了心要严打,顿时脸色大变,紧闭门户,任凭城防营的人如何叫嚷拍打,绝不开门叫他们搜查。
“可怜见的,我一个寡妇带孤女安安分分住着,哪里有什么歹人,官老爷冤枉啊!”
不知哪个带头,先凄声哭喊,屋舍挨挨挤挤,从巷头连到巷尾,莺声燕语哭作一团,声浪连绵起伏,高低有序,又从巷尾哭回了巷头。
蔺弘方脸如墨斗,“撞门!”
哭声顿变惊叫,一连数户被撞开,裤腰带都没来得及系好的懒散闲汉被提溜出来,场面不忍直视。
不对,有什么不对。
蔺弘方眉头一跳,望见余霞散尽,天边黑沉下来,催人归家的暮鼓响过了最后一声。
再有半个时辰,就要关闭坊门。
他眸色一凝,丢下一句“继续搜”,却领着最亲近的十来个精锐,打马至主街道,要赶回太平坊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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