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月圆从善如流坐进去,靠在床头阑干。
“快说快说,后来如何?”
“后来,谢大人得知此事,从翰林院急追出皇城,策马追到了城门外,将林大夫一家拦下来。具体如何劝说,外人不知,没过多久两人便成婚,成婚不多时林大夫便有了身孕。有人因此揣测两人早生了私情。”
闻时鸣只是平静地叙述,没有评判的意味。
程月圆听着听着,从盘腿靠坐阑干,改成抱枕头蜷缩,身子像坊间不倒翁玩偶,左右晃晃,又在某个时刻磨磨蹭蹭地躺倒,把枕头垫在脑袋下。
她打了个呵欠,乌眸里泛出雾蒙蒙的泪花,“私情肯定是外人胡乱揣测的,林大夫不是那等糊涂人。”
“风言风语很多。二人成婚一年不到,就仓促和离了。林大夫诞下了一双龙凤胎,一直由谢大人请乳母和嬷嬷抚养,他后来官路顺遂,多少达官显贵想给他做媒都被拒绝,后院清清静静,多年都未再续娶。”
闻时鸣说完,抬眸去看身边的小娘子。
小娘子眼睫泪花盈盈,皱着眉头,似乎在静静地琢磨当年这段来得快,去得快的姻缘是怎么回事,她的呼吸渐渐轻缓,眼皮眨眨,就睡过去了。
在他的枕边,睡了过去。
第25章 “夫君你怎么在我榻上?”
程月圆睡眼惺忪地醒来,视线里一张放大的脸。
闻时鸣怡然沉睡,闭目时睫毛一根一根,她距离近得都能数清楚。她眨眨眼,欣赏了好一会儿,拿手戳戳他的胸膛,“夫君,夫君……”青年郎君睁眼,墨玉似的眼瞳,清清落落,丝毫不像是刚刚醒来的人。
“夫君你怎么在我榻上?”
“你要不再认真瞧瞧,到底谁在谁的床?”
程月圆这才转头看一圈,枕头是她的枕头,床褥衾被却不是她的了,昨夜的记忆涌入,她后知后觉地觉出羞赧,一个鲤鱼打挺要翻坐起来。
“嘶……”
“怎么了?”
“床褥太软了,”程月圆手掌按了按光滑细腻的缎子褥面,“睡得我腰好酸嗳。”她一边找自己的绣鞋,一边摇头嘀咕,“还是我的罗汉榻和绿玉席舒服。”
闻时鸣微妙地看絮了新棉绒的褥子。
程月圆还记得闻时鸣之前答应她的。
跟着他上衙时候的马车出府,就能不带绮月和云露,自由来去,因而快快用了早膳,等不及般先钻入平阳侯府侧门的马车。
半刻钟后,闻时鸣一身淡绿官袍,掀帘而入。
“夫君动作好慢,点卯都要迟了吧。”
“明明是你心太急。”
闻时鸣不置可否,只嘱咐平康启程。
车轮辚辚,驶向西市。
先送她到山货铺子,再绕到去市署衙门设的办事堂。半道上,马车蓦地一停,被拦了下来。平康同对方交涉的声音,隔着车帘传来,“这是平阳侯府车架,我们郎君赶着去衙门点卯,就无需查验了吧。”
巡查军士声气低了几分:“我看马车没挂牌子。”
他正要放行,平康坐回驾车室,有马蹄声靠近,一道冷沉的声音斜插进来:“平阳侯治军严厉,赏罚分明,不会教出不守规矩的儿女,闻公子定能体谅。”
他话音一顿,“照例查!”
这是荣国公府世子蔺弘方的声音。
程月圆认得。
她看见马车挡帘微微晃动,似是平康同蔺弘方的军士在较劲,下一瞬,车帘被唰一声拉起,光线倾斜而入,程月圆才看了个囫囵,就被闻时鸣拉入怀里。
“蔺世子要查无妨,我夫人胆子小,别吓着她。”
“……”
胆子很小的程月圆贴着他胸膛没动,她不怕看到蔺弘方,但也不想被蔺弘方认出来,继而给平阳侯府惹来什么麻烦。她身后静了静,有硬物在马车的厢壁板上随意敲打的声音,像是未出鞘的长刀,在试探车厢里有无暗室。
“不知车上有女眷,冲撞了闻公子的夫人。”
蔺弘方说着抱歉的话,语气里毫无愧意,随意将马车弄得凌乱。他被箭矢擦伤的脸颊一线已结痂,变成暗红色,这几日每对镜一次,心头不悦就深一分。
“蔺世子这番阵仗,要抓什么人?”
“大前日夜里,秦侍郎府上被行窃,丢了许多贵重之物,还有两个仆人丧命。我特地带巡防营的兵来协助金吾卫右将军缉捕。下次若再遇上闻公子的人,还会照规矩盘查,请闻公子嘱咐手下多、多、配、合。”
蔺弘方意味深长,刀柄一收,勒马转头。见他远去了,先前盘查的军士陪笑两声,令两边守备放行。
程月圆从闻时鸣怀里挣开,挑开车帘看。
即便过了这道巡查关卡,各坊门之间巡逻的军士都比她印象里多得多,黑红相间的军服有别于京畿衙门的普通武候,身上肃杀凶悍之色亦更盛。
她看得蹙眉,“夫君说的,大理寺羁押罪臣家妇孺的地方,到底是在哪里?这街上来来往往军爷好多,真能顺顺当当把谢家儿女救出来吗?”
“在太平坊,那里有个备用监牢。大理寺狱关押重刑犯多,狱中气候异常,极干燥阴冷,普通人待两刻钟便要鼻孔流血。曾经有不少被牵连的妇孺因为体弱惊惧,死在牢狱中。大理寺怕担责,往后有需要关押妇孺,都调往条件更好的备用监牢。”
闻时鸣顺着她的视线,同样凑到车窗。
秦侍郎府上遇劫,他有耳闻,死去的仆役是直到清晨才被发现的,歹人若有能力,恐怕早已逃出城,城防营四处搜寻,稍微一想就知道,是别有用心。
程月圆思忖片刻,“要是没有顺利劫出来,任由他们落入贱籍,会怎么样?那时候还有机会再救人吗?虽然分开两人,需要更多人手,费更多心思。”
“男入宫廷为黄门,女入教坊为乐人。”
“他们还那么小啊……还在长个子的年龄。”
程月圆心头一揪,有些不可置信。
“刚好卡在了年龄限制的最低要求上,要是大理寺负责判罚的官员手松一松,不出三五日,宫里就会来提人。等入宫廷教坊,小孩儿受磋磨不说,想要营救更是困难重重。无论有没有把握,总要试了才知道。”
闻时鸣语气凝沉,“且是越快越好。”
蔺弘方顺着太平坊与含光门之间的主道疾驰。
皇城下有着城防营军服的亲兵奔来。
“蔺都尉,蔺都尉!”
“有消息了?”
亲兵喘了一大口气,擦擦额汗,“小的刚从大理寺打探出来,陈少卿说,各项章程走完了,宫里明晚便会来人,把谢家子女带走。”
“好,”蔺弘方控马,原地踱步两圈,“你叫弟兄们加紧巡防,尤其是太平坊两门外的可疑青壮。上次躲在群贤坊墙上的黑衣人没捉到,这次敢再出现……”他说话间扯动脸上结痂的地方,烦躁地啧了一声。
西市山货铺子里。
程月圆正和她第一次见面的掌柜大眼瞪小眼。
掌柜是她本家,也姓程,大腹便便,圆头圆脑,大肉鼻头,笑起来憨态可掬,手上戴个羊脂玉扳指。
“哎哎,少夫人突然来店里巡视,我这里什么都没准备,伙计快快去泡茶,把今年新出春茶拿来。”
“巡视谈不上,我就是来看一看。”
程月圆心头记挂着林大夫和谢家子女的事情,来山货铺子只是借口,她就站在门口,一边瞧着送她的平阳侯府马车驶远,一边摆手叫伙计别忙活。
“别去别去,我不喝茶的。”
大早上的山货铺子还没有开第一笔买卖。
店里只一个伙计,见她真的不像是客套,又去看程掌柜,后者微微点头,他便蹲回到地上干活。
程月圆看马车被西市行商的队伍挡了一挡,速度变慢,她回头随意乱看,却见伙计打开一个荆条箱,从层层叠叠的油皮纸里翻找,取出一条一条长肉干。
“这是马肉干吗?”
“回少夫人的话,这是獐子肉。”
程月圆一愣。
程掌柜笑眯眯:“少夫人不知,古籍《食性本草》记载,獐子肉补益五脏,和脏腑,是个好东西。”
“哦,獐子肉呀,卖得好贵嘛?”
“自然比普通肉脯贵,快切一点给少夫人尝尝。”
伙计用刀切下小尾指细的一截肉干,末端还粘黏着,示意程月圆自己拿帕子去撕,程月圆将肉干裹在帕子里,一双清凌凌的眸子还往外瞟。
她看闻时鸣的马车驶远了,登时快步出了铺子。
伙计错愕:“这……这就走了?”
程掌柜摇摇头,语气似笑非笑:“这些贵夫人们,就是图新鲜的嘛,哪个是认真来琢磨生意的。”
程月圆将肉干塞进嘴里,咀嚼了两下,马肉。
她顾不上计较,闻渊给她的铺子位置实在太妙,同仁心堂隔了只不到百步距离。她照例进去,只有林大夫徒弟坐堂,小清江在后堂给阿耶擦身推拿。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