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这就走。”
老钟一扬缰绳,车轮辚辚去。
“娘子,我们不去卖花了吗?”
“医馆有病患闹大夫呢,吓我一跳,今日先不卖了。”程月圆心有余悸的表情,将脑袋拱到她面前。
“小云露,你会梳发吗?快帮我理一理。”
“会呀,但是手艺没有绮月姐姐好。马车里有镜子和胭脂,娘子稍等,我给你找出来。”
马车驶出西市,撞上荣国公府亲卫在街上盘查,望见是平阳侯府马车,得知车内是女眷后又放行。
程月圆胸腔一颗突突乱跳的心,在踏入平阳侯府,迈入沧澜馆的院门时,渐渐安定了下来。
仁心堂里有阿耶阿弟,有熟悉的林大夫。
可她为何,觉得这里更令她放心呢?好像捅了天大娄子,只要躲回这里,外头人就找不到她算账。
沧澜馆静谧,草木扶疏,有初夏气息。
角落白瓷缸养着睡莲,底下游鱼浮动。程月圆对着水面,照了照自己妆容无缺的脸,绮月快步走来,“娘子,郎君一回府就找你,在屋里等了许久。”
“喔,我这就去。”
她抚平了襦裙上的皱褶,脚步轻快地进屋。
闻时鸣站在窗扉下,斜阳半照,将他那张俊秀的脸镀得半明半暗。他手上捏着一粒什么,金光闪闪。
“夫君这么早就下衙,有什么事要……”
程月圆笑盈盈,直到看清楚了他掌中之物。
是他蹀躞带上,有浮雕纹路的一粒小金坠子,她和绮月后来在屏风处怎么找都找不到的那粒。
闻时鸣将金坠子搁在香几上。
他阖上了主屋唯一敞开的窗,对外间值守的绮月和平康淡声道:“退去屋外三丈,不许入内。”
他一步步逼近她,目光灼灼:
“便是少夫人叫也不行。”
第20章 “阿圆。”
“便是少夫人叫也不行。”
闻时鸣话落,程月圆听见两人略显仓促的脚步声远去,屋门被阖上。
她瞟着他喉结,玉雕似的一粒,不敢与他对视,又抱了一丝丝希冀,侯府三公子生在锦绣堆,蹀躞带那么多根,就是天天换着戴,一旬都能不重样,上头那么多精美绝巧的挂件,他哪里记得这小小一颗。
可心底里有个声音在说,记得的。
他记得的。
闻时鸣记得东市一个糖面人要十文钱,记得卖货郎会因为受伤了赶不上假日孩童的光顾,记得提点她一个无权无势的人对簿公堂要怎么样应对。
程月圆嘴唇嗫嚅两下,还是没能说出话来。
闻时鸣眸光幽深:“说不出话,变小哑巴了?”
她一滞,想掀眸去看,他却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将她拦腰横抱,快步来到她睡过,他也睡过,但就是从未两人共寝的紫檀木大床,将她抛了进去。
闻时鸣惯用的床褥厚实,衾被薄软。
程月圆没怎么摔痛,下一瞬,他倾身覆来,掌着她腰肢摩挲。她脑袋空白,好半晌找回自己结巴似的声音,“夫夫夫夫君要做什么啊?”
闻时鸣不答,掌上施了力道,从她腰肢抚到后背再到肩骨,再顺着手臂,徐徐下滑,微凉的五指扣住她长满茧子的手,无甚意义地交握了一下。
程月圆心头怦怦跳。
夏初裙裳,水滑轻软的料子。
他好似盲人摸骨,要摸出她浑身骨头几斤几两,一寸寸抚得她头昏脑涨,人如在云端轻飘飘,又有一种说不出的酥麻。
蓦地,闻时鸣抬起她一条腿,从足踝往上,慢慢扣住了膝骨,程月圆咬唇,手揪着床褥绣纹,终在他捏到胯骨时,没忍住轻哼了一声。
闻时鸣眸光幽暗愈深,面不改色地加重力道。
小娘子甜酥酥的娇哼变成痛呼:“——嗷!”
“轻轻捏一下,就痛了?”
“夫君这是轻轻吗?这分明是重重的呀,你让我这样轻轻地捏你一下,我看你喊不喊痛。”
还嘴硬。
闻时鸣将她襦裙往下拉,同湘妃色衫子分开来,露出婉约腰肢,再往下褪一寸,腰后便见一片红。
今日是红,明日就是青紫。
武候说群贤坊墙下,货物冗杂堆放,形迹混乱,他们赶到坊内时,没找到影踪,却又在坊门另一边的出口,看见黑衣人同荣国公府亲卫交手。
武候是京畿守备的武候,人却是闻家安插的人。有他们涌上去搅乱局面,才能叫人更快逃脱。
他触上去,捂住新雪肌肤上的那片红。
掌下比最上等的墨砚还细腻柔润,掌心很快生了热意,透过他传到她。小娘子呼吸轻轻,并不随意挪动,也不抵抗,只睁着一双无辜清亮的眸子警惕。
“青天白日,夫君究竟做什么呀。你压得我腿麻,可以放开么?”她嘟囔着商量,“换、换一条腿也成。”
闻时鸣继续用力,不接她的打岔。
“怎么弄伤的?”
她痛得哼哼唧唧,明知逃不过,还是想糊弄。
“今日想去医馆买点甜杏仁,给夫君煮止咳茶喝,谁知道那医馆啊有病患在闹事。夫君说是不是好没道理,明明是病患不遵医嘱……”
小娘子的红唇水润,较常人丰盈,说话时,洁白如贝的牙齿时隐时现,那颗尖尖的小虎牙藏在右边。
就是这张可恶的嘴。
讲了很多随口就来的糊弄借口,把他当傻子。
喊了很多声夫君,大多时候脆生生的,像酸甜半参的清梨,很偶尔时,有那么两分情意。
就像昨夜在皎洁的月色下。
“……我就是这样不留神,被撞了一下。”
程月圆的谎话编完了。
闻时鸣如学堂里的后进生听课,计时刻漏滴完,一抬眼眸,水过鸭背,根本不知老先生讲了什么。
“还撞到哪里没有?”
“没有了。”
“当真?”
程月圆气结,两颊的胭脂薄粉早在他指腹的寸寸游移时,熏成浓醉似的酡色,一眼瞪得似怒还羞。
“骗你作甚,我浑身上下,就连骨头有几斤几两都要被夫君摸透了,还有哪里能……”
她的话戛然而止。
闻时鸣的脸贴得极近。
清浅凛冽的药香拂面,她吓得闭上了眼。
青年郎君的指侧有薄茧,一圈一圈在她腰际打着旋儿,漫无目的地试探。程月圆想蜷缩起来,她迷迷糊糊地想,是还有地方没摸的。
他按骨头和关节多,软绵绵肉最多的地方,反而一带而过。闻时鸣力气不一定有她大呢,要是他真的欺负她,她就、就一拳把他打,不行,一拳他身子骨肯定受不住,一脚好像也不太……
小娘子薄薄眼皮紧闭,睫毛簌簌地颤,似乎在努力忍耐,随时能跳起来把他打得满地找牙。
如凝新荔的颊边,红晕渐渐漫过了耳垂。
闻时鸣眸光定定,觉得此刻无声最可爱。
他已很久没有感受过,五脏六腑被什么牵动,微微抽搐的体验,可就在那道身影消失的群贤坊墙下,他又切实体验了一回。原来提心吊胆,是字面意思,一颗心被提起,高高悬在半空,不知何时能落下。
直到她好端端站在眼前,才觉得神魂归位。
“阿圆。”
青年郎君的嗓音低缓似耳语。
程月圆的眼皮上落下了羽毛般轻柔的温热,又似热泉滚烫,有两片薄唇在上面浅浅吻过,一下,两下,“医馆闹事,车马行路,随便什么……”
他顿了一下,“别受伤了。”
闻时鸣走了,紫檀床的罗帐落下。
不一会儿,绮月拿着药酒进来,掀开见衾被凌乱。她家娘子怔怔仰躺,睁着狸奴般圆溜溜的水眸,白玉耳垂红透了,一只手攥成拳头,握得紧紧的。
绮月分辨不好状况。
她只知道郎君声音冷沉地吩咐她和平康退开,再出来时便让她来伤药,“娘子难道……跟郎君吵架了?”
她在床弦边坐下,望见程月圆皮肤发红的地方,愕然且不敢相信,“郎君还、还动手了?”
“没有。”
程月圆游魂归位,眼珠子转了一下。
绮月如释重负:“我就说郎君不是这样的人。”
小娘子猛地翻身坐起,气咻咻一挥袖,“可是他动嘴了啊!他……他亲了我一下,不对,是两下……”她的声音在绮月越来越绷不住的惊奇里慢慢低下去。
绮月近身伺候,自然知道两人还未圆房。
她料不到竟是连别的亲昵也没有。她将药酒倒在掌心上,揉搓生热,掀开了程月圆的湘妃色衫子,慢慢给她涂药,“那娘子待如何呢?要亲回去吗?”
程月圆摸摸自己还发烫的眼皮,心里好像有小人在拿着棒槌调皮地敲小鼓,敲得她心跳乱七八糟。
“我……我不知道。”
她为难地思考起来。
笃、笃、笃,平康在敲门。
“娘子,绣娘过来了,让她进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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