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论声四起,议论的重点,不在谢昆玉清查户部度支司贪腐,追回军饷粮秣数十万石;不在他怒撰《奸蠹书》揭发前任宰相贱买官府土地;甚至不在他最近督办先皇后所养的瑞兽被猎杀案,为无辜受牵连的猎户澄清冤屈,而是落在最不值一提的儿女情上。
“谢昆玉,你自己便是寒门,一朝身居高位就忘了本,为了庇佑你族子弟,将试题泄露,对天下间寒窗苦读的学子何其不公!”
“老师为官多年,文笔如刀字字慷锵,揭发了多少为非作歹的乡绅豪强和贪官污吏,怎么会泄露考题?”
“判罚公告都出来了,还能有假?谢昆玉若是真的清白,他侄儿何必要留下遗书,畏罪自裁?”
“那是栽赃陷害!”
“你们拜在谢昆玉门下,当然为他说话。”
“废话什么!直接动手啊!”
落榜书生同对面谢昆玉的门生唇枪舌剑。
高声辩论之际,各人手里拿着一筐从菜市收来的剩菜臭鸡蛋,朝即将行来的谢昆玉一扬。
流刑犯凡入东西市一遭,都要满身污秽地出城。
衙差不止没有阻挡,还后退一步,叫谢昆玉彻底暴露出来。后者视若无睹,步履未停。
也正是这时。
几个翻领窄袖胡服的粟特商人,牵着几匹骆驼,事不关己地斜插入道。骆驼高大双峰成了屏障,挡住泼洒而出的烂菜叶子。
衙差呵斥:“做什么?没看见官差行道!”
粟特商人睁着无辜而深邃的眼眸,叽里咕噜回答一番,斜跨街道去了对面商市。
衙差很快发现,今日西市的贩夫走卒、僧客胡商今日都像盲头苍蝇,不是你挡了我的道,就是我撞倒你的货,频频从他和谢昆玉身侧闪现。
原定最迟两刻钟走完的路线,硬生生拖到三刻。
而谢昆玉的衣袂,在出西市口时,依然洁净。
谢昆玉侧眸,望见俊秀清薄的年轻官员,披着一袭天青色斗篷,还不远不近地跟在他身后。
“小闻大人,已出西市地界了。”
“殿下今晨被召进宫,我替殿下送一送御史。”
“山长水远,小闻大人能送到几时?”
在西市里没能浑水摸鱼的落第书生,有心拱火的暗鬼,正稀稀落落地跟在后头,迫于两侧的佩刀武候威压,迟迟没有动手。
“小闻大人,到此止步吧。”
“市令为稳定通商秩序,有借调京畿守备之权,但在这里,在居德坊与群贤坊的主道上,小闻大人便是为一己之私而越权行事。”
谢昆玉朗然一笑:“便是我还在任,也得参你一本的,被揪住了错处,官位难坐得长久。”
“家父素来厌我在市署忙忙碌碌而无所建树,此处正好闹出些名堂来,叫他知道我不是虚空度日。”
闻时鸣不受他激,看着身后跃跃欲试的人群,朝武候慢慢抬起了手。
“动手啊,犹豫什么?谢昆玉早不是朝廷命官!”
“正是这些人官官相互,才弄得朝堂乌烟瘴气。”
“大不了,就是京畿大牢里蹲几天!”
落第了满腹幽怨的书生,被有心之人怂恿几句,仿佛就觉得是眼前之人偷走了本该属于自己的功名。
武候们一拥而上,以示恫吓的刀剑将要出鞘。
“叮”,清越的金玉相击之声。
闻时鸣眼前蓦地,划过一道弧光。
群贤与居德两坊的高墙上,飞来短箭三两,最先落在第一个要拔刀的武候刀柄上。
继而,是糊涂书生脑袋上。
闻时鸣见过落石投湖,迸溅出一朵朵水花。
他第一次见人的发髻开花。
一根根短箭不偏不倚,扎在儒生们的发冠上,玉的、木的、铜的、乌纱网扎的,通通打碎打坏,发髻四散,霎时间凌乱飘摇,迎风蓬头狂舞起来。
“娘哩,可真稀罕。”
武候一群大老粗,不知是谁呐呐了一句家乡话,一拍大腿笑起来,剑拔弩张的气氛消弭了大半。
儒生们有人脸红,有人脸白,羞怒交加。
羞是为冠乃君子成人之礼,竟叫人当街打落,怒是为冠下就是脑袋,箭偏一寸就小命呜呼了啊!他们忘了先前所为何事,更大的愤怒涌上心头。
“光天化日,狂徒竟敢当街行凶!出来伏法!”
群贤与居德两坊的两堵墙,一大一小黑纱覆面的人影一缩。武候靠近他低声询问:“闻大人,要抓吗?”
闻时鸣眯眸,半晌笑了一下。
“先送谢御史。”
金光门已近在眼前了。
他正待说话,身后马蹄阵阵,奔腾如雷,却见长街另一头,一队黑骑成翼状出,为首一人衣袍猎猎,眸光阴沉,正是被陛下夺了左右郎将位置,降为都尉,又禁足三月的荣国公世子蔺弘方。
蔺弘方一见谢昆玉囚衣雪白,就了眉头。
“什么时辰了,别耽搁谢大人上路。”
他马势不减,迅疾如电,转眼来到谢昆玉跟前,马鞭一卷,霎时勾住了谢昆玉枷锁垂下的铁链。
“走!我来送谢大人一程。”
竟是停也未停,拖拽着谢昆玉往金光门去。
谢昆玉踉跄两下,勉力跟着奔跑。
马蹄踏出,沙尘飞扬扑得他满头满脸。
“我在府中反思这一段时间,时常后悔,后悔当初没有替二殿下清理干净痕迹,留下了蛛丝马迹,不知谢大人有没有后悔,后悔对二殿下的处处相逼?”
“臣……从不悔。”
“君心如此,值得吗?谢大人。”
蔺弘方一夹腹部,催马快行,听见身后谢昆玉猛然倒地,被拖行的声音。意外猎杀瑞兽的是二皇子,他收拾善后被谢昆玉抓住了错处,替二殿下顶了罪。
可圣心难测,雷霆之怒下。
他不过是降职、禁足,而已。
安康在一人一马身后拔足狂奔。
蔺弘方的马是彪悍的军马,他跑得喉头泛腥,气血翻涌,始终和谢昆玉差一臂的距离。他抽出匕首,朝勾连的马鞭斜掷,视线颠簸,难以瞄准。
银芒一闪,落了空。
“咻”一声,一道更快,更锐利的寒光掠过。
安康已疾跑出一丈,才错愕地发现,谢昆玉落在他身后。回头马鞭已断,一支长箭钉在地上,尾羽仍在剧烈晃动,可见箭发力度之大。
群贤坊的朱漆墙上,黑衣人踩在墙檐。
那人矮个子,黑纱覆面,挽一把比肩还宽的弓,锐利箭头对准了蔺弘方。面纱上露出的一双眸子如冰湖清莹,却冷静坚固,轻易不可摇撼。
一箭,钉在蔺弘方马前蹄一寸。
两箭,擦在他脸颊边飞过。
三箭,削落他冠上一丝不苟的发髻。
蔺弘方狼狈躲闪,脸上墨云密布,手在脸颊抹到黏腻濡湿的血,气极反笑:“抓过来,要活口!*”
亲卫奉命而去,闻时鸣带的武候已更快地涌向了墙根下,看起来在最初一箭射出时,就听令而行,而对侧居德坊处,竟也有同伙射来短箭掩护。
黑衣人弃了沉重的弓箭,跃下墙头消失。
安康将谢昆玉扶起来后,交给衙差,回头一见,自家郎君面色如纸,以为他病犯了。
“郎君觉得不适?小人立刻送你回府。”
“我无事。”
闻时鸣解下斗篷,给谢昆玉披上,依然向金光门行去。蔺弘方没管脸上伤口,马蹄不疾不徐尾随。
“闻公子如此好心,是想抓人,还是想包庇?”
“武候是京畿守备的武候,我能包庇谁?”
金光门守卫接过衙差的通行文牒,验后放行。
闻时鸣朝着谢昆玉一揖,“谢御史说,山长水远,总有尽时。晚辈送至这里,城内是我,城外是更多像我这样为谢御史鸣不平的人。”
谢昆玉眸色复杂,终归一颔首,走了。
群贤坊门外,蔺弘方派去的亲卫之一打马出来,挨近时面露难色:“世子,没有……没有抓到,交手了一阵子,我们大意,叫他跑了。”
蔺弘方似笑非笑看闻时鸣一眼:“闻公子最好是如所言,否则……”他一抽剩下半截的马鞭,骂一句亲卫“废物”,身影同样循着群贤坊去。
与蔺弘方逆向而来的,还有闻时鸣派去的武候。武候低声禀告,安康觑着闻时鸣的脸色,实在不好。
“郎君,还回衙门吗?我去找轿辇。”
“回府,找匹马来,要最快的。”
闻家男儿没有不会马术的。
可郎君的状况不适合骑马颠簸,安康正想再劝,对上他隐忍焦灼的眉眼,悻悻闭了嘴。
仁心堂外,九寿巷的马车里。
云露睡了个安稳绵长的觉,“昨夜我明明睡着早,怎么就又困了呢。”她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眶,不知现下是什么时辰了,马车帘一掀,程月圆猛地钻进来。
她发髻微乱,妆容给汗水润湿了一片,催促车夫老钟,“老钟,快快回府吧,我不太舒服想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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