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情的大娘们面面相觑,不再搭话,一转身,碰见了拿着个皮革囊靠近的何愈。
“何知县好呀!”
何愈颔首,应过她们的招呼,待她们离去,把革囊递给夏文彦,“暖暖身子。”
夏文彦一手圈着铁铲手柄,一手接过革囊。
他抿了两口,发现是姜茶,灌入喉头热辣辣的,“阿愈喝过了?”
“我喝了。”
何愈还在想她刚才听到的话,想夏文彦来蓝田县的第一日,给她递的那个汤婆子。
此时太阳虚软,落下淡金色的一方,将她和她所在的田亩笼罩。
但胜在天高地阔,视野宽广,叫她有了问询的勇气。
“夏文彦,你是不是知道了?”
“嗯。”
“既然知道,还同我如往日般交往,是何意?”
“那,阿愈觉得是何意?”
天家子弟一身做工讲究的绸袍变得脏兮兮的,就连眉峰都沾了一指头印的泥,眸子却很明亮。他不待她思考出答话,在她心头跃出第一个念头时,就捕捉到了她闪烁的眼神。
他不准她躲闪,垂头靠近。
“没错,就是阿愈想的那个意思。”
第76章
“没错, 就是阿愈想的那个意思。”
何愈往后退了一步,却忘记自己边上就是田埂。
夏文彦将她轻轻拽了回来。
“我想的意思……”
她垂下眼眸,不看夏文彦, 手拢在袖边攥紧, “是六殿下愿意为我保守秘密,与我维系君子之交。”
田亩各处疏通积水的衙差做得差不多了, 都朝他们这边走来, 打断了两人的谈话。
“六殿下, 村民说这样就行了,剩下薄薄一层水,太阳出来能够晒干的。”
“诸位辛苦, 我让潮生去市集买了做暖锅的食材,回去好好吃一顿。”
“哎呀又叫殿下破费了。”
……
衙差班子说说笑笑地往回走,何愈走在最后头。
夏文彦融入其中, 毫无架子地与人谈笑风生,看不出半点异样来。
往后, 也如是。
夏文彦跑得最多的地方,是种植了新作物的试验田,其次是她的后衙房舍。
“阿愈, 吃烤红薯吗?”
“阿愈, 罗家欠李家债抵赖不还的案子, 我听他们说了,我有一点新头绪,讲给你听听。”
“阿愈,喜宴街上新开了一家茶饮子铺,我那日路过看了看,好十几种茶饮子, 去尝尝吗?”
夏文彦还来敲她的门,但不再大咧咧地进去,不再随意地同她勾肩搭背。
她亦不再答应夏文彦任何只有二人的邀约了。
年关将至,夏文彦无法再逗留在蓝田县。
他的家,总归不在此地。
何愈听衙门班子的人议论,白蹭了六皇子那么多好酒好菜,是时候凑钱回请了。
“何知县,你要与小人们凑一份吗?”捕快头头来问她。
何愈点头,想了想道,“去东海记吧,六殿下喜欢吃鱼,那里的鱼做得不错。有定何时去吗?”
“潮生说近两日就走了,我们是想趁早就今晚。六殿下还在田里呢,已找人去喊他了。”
“我随你们凑份子,宴别就不去了。”
“何大人还有事忙?”
捕快头头不解。
这位何知县来了蓝田县后,积压旧案子清了不少。
临近年底,县衙门都要封印休假了,新报案的更少,衙门很是清闲了好几日。
何愈只是颔首,“是还有些事。”
她不愿意明说,捕快头头不好问,临到散衙,招呼了同僚们就走了。
何愈写完了给京中的汇报,独自出了衙门,往喜宴街去。
喜宴街得名喜宴街,因为街上有一半商铺都是卖婚仪琐碎,红绸团花、喜联窗花、八珍果脯……街尾还有一棵不知多少年岁的大树,挂满了男男女女的许愿红笺,是祈求姻缘的。
可惜何愈来赴任时,大树连同树后的一方水池,被上一任知县修起半人高的藩篱,围拢起来了。
据说是常有小童到水池边玩耍落水,屡禁不止。
她来喜宴街,寻找夏文彦上次所说的茶饮子铺。
茶饮子铺面开得像个打酒铺子,柜台上下都挂着牌子,乍一眼望去,何止十几种,二三十种都不止。茶饮子装在巴掌大的小粗陶瓶里,瞧着更像酒,确实是夏文彦会觉得有趣,想尝尝鲜的东西。
何愈买了店家推荐的几款招牌,窄瓶口拿绳子绑好,串成一串,拎在手里。
既不去宴别,就把这点赠礼放到他屋门前,聊表心意。
喜宴街尾,不知经历了多少岁月的姻缘树伫立。
满树深红浅绯的许愿笺,挂在树梢上,随风婆娑作响。
何愈驻足抬头,看了一会儿,正要迈开脚步走,余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定睛一看,却是顽皮小童正往藩篱的小豁口拱。
“哎,你别进去。”
她皱眉阻止,小童一听,拱得更快了,三两下钻进去没了身影。
“你爹娘呢?”
“出来,不要在水池边上玩儿。”
何愈隔着藩篱,远远地看,小童左耳进右耳出,拿一根棍子,在水面胡乱打出一蓬蓬水花。
“……”
父母官管天管地,管不着野孩子。
何愈转身就走,没走出一小段距离,又抿唇返回去。
临近过年,喜宴街上很多商铺都闭门了,路人更寥寥,不如隔壁街卖吃食的热闹。
若是落水了,呼救都没人听得……
“哗啦”一声响,仿佛是为了应验她的猜测,她还没走到藩篱豁口处,就听见了落水声。
何愈把茶饮子挂在藩篱上,费力地越了过去。
半刻钟后,她一身狼狈地从水池出来,捞出了哭得抽抽噎噎的小童。
“你今年几岁?”
“家住何处?”
“上学堂没有?教书先生是谁?”
她一定,一定要让先生给这小顽童加多多的功课,让他整个春假都忙得没空是上街玩。
“呜呜呜……我不告诉你!”
小童劫后余生,不止得不到她安慰,还被一顿凶巴巴的质问,更委屈了。
他手一挣脱,顺着藩篱破开的豁口,原路爬了出去逃回家,只留下一地湿漉漉的水印子。
夜风吹来,何愈麻木地拧着滴水的衣摆。
水池对成人来说不深,她却被凹凸不平的池底绊得摔了跟头,发冠也在施救时被孩童抓得散开。这副尊荣,无法一路穿街越巷回县衙,县里不少人认得她,会起疑的。
幸而,喜宴街距离衙门很近。
街尾接着三水街,再从三水街拐过一条巷子,就是衙门。
她躲在姻缘树后等。
预备等上大半宿,等得衣裳半干,三水街上摆摊卖吃食的商贩都走光了,再偷偷溜回去。
女扮男装以来,她遇到过很多窘困境遇,早已见怪不怪。
“阿嚏!阿嚏!”
她见怪不怪地打了好几个喷嚏,听见有脚步声靠近。
一颗心高高吊起,又在听见一声“阿愈”后,缓缓落了地。
整个蓝田县,只有一人会这么喊她。
夏文彦的讶异之色都写在脸上,“你怎么……怎么弄成这鬼样子?”
何愈冷得上下牙齿打架,勉强一笑:“六殿下也是来玩水的吗?”
夏文彦皱眉。
何愈湿漉漉的长发贴在颊边,脸上刻意伪装的脂粉淡了,眉目如雨后新荷,透出一种清新婉约的美。纵然冬日衣裳厚,湿透了也不会过分勾勒身体曲线,但她这模样,熟悉的人看了便会怀疑。
他将外衫脱了,丢到她身上。
“你在这里等等我。”
夏文彦就走开了。
何愈等了很久,蹲得脚底发麻,再看见夏文彦再回来时,他手上拿了一套簇新的男子衣袍,但自己只套一层单衣,连镶了玉的发冠都没了。
“你被打劫了?”
“什么时候了,还开玩笑。”
夏文彦催促她把湿衣换下,背过身去。
何愈躲在树后,换了衣衫,潦草地重新挽了男子发髻,看着他的背影疑惑,“六殿下为何会来这里?”这个时辰,他应该去东海记赴宴。
夏文彦像是想侧头,看那棵姻缘树,想到她在整理,又忍着偏了回去。
“我往树上丢了东西,赴宴之前想来看看,还在不在。”
姻缘树上能丢什么东西。
何愈的手一顿,没再归根究底。
两人先后越过藩篱,抄最近的路回去。
她被夏文彦背在身后,拿湿衣服捂着脸,鬼鬼祟祟地只露出一双眼睛朝外看,生怕遇见熟人。
可三水街上没人。
她来时还看到了稀稀落落的商贩,正要热锅炉,摆卖馄饨、卤肉、芝麻饼等吃食,眼下干净得跟皇都夜禁的街道似的,“你怎么说服他们离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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