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会。”舒晏弯了弯唇,目光柔和,“我说得的确是一位美丽善良的公主呢。”
卫恪焉忽然俯身,轻轻将她拥入怀中。他的脸埋在舒晏后背,温热的呼吸透过衣料渗进来,好一会儿没说话。
他身上的那股冷香愈发浓了,舒晏身形松弛下来,语气慵懒,“你这安神香的确好闻。”
卫恪焉从阵痛中缓过神,强忍脏腑翻涌的阵痛,咽下口中的血腥气,慢慢地直起身。
“那晏娘便再离我近些。”
他抬手将那支寻回的云纹簪,稳稳插入她发髻,牢牢绾住满头青丝。
舒晏摸了摸这支簪,“既然收拾妥当了,我们现在便出去吧。”
“梅林离别院不远,不用着急。”
卫恪焉柔声安抚,细心为她拢紧厚重狐裘。又将暖烘烘的暖炉塞进她的怀中。才牵着她往梅林去。
别院里的树叶子大多都掉了个干净,只有那些竹子还阴恻恻地泛着绿光,偷偷瞧着那对壁人的背影。
梅林渐渐近了。
远远望去,一片寒梅红得灼灼,开得正盛,一团团烧在枝头。
“这里真美。”舒晏驻足,望着花海轻声赞叹。
“是啊,所以想带晏娘一观。”
卫恪焉四处扫了眼,此处作为埋骨处,挺合适的。
他抬手,踮脚折下几枝高处盛放的红梅。将带着寒气的花枝,轻轻递到舒晏手中。
舒晏接过,抬手制住他还要再折的手,“好了,这些已经够了,我们静静说会话吧。”
卫恪焉的大手包住了她的手掌,人却显出了几分局促,他大抵知道晏娘要问些什么。
“按理说那药今日应该开始起效了。”她盯着他的脸,“恪焉现在可有什么感觉?”
“应是有用的,我晨起时便觉得往日的记忆已经有些模糊了。”
卫恪焉温声道,“晏娘别着急,再过一会你先离开梅林。”
见舒晏面露不解,他又道:“不然再与你相见,好不容易忘却的情愫,必会卷土重来。”
“好。”舒晏轻轻颔首,将心绪敛于眼底。
天空忽地下起雪来。
雪不大,细细碎碎的,落在虬曲的梅枝上,灼眼的梅花上,白雪衬红梅,为这片盛景添上一层凄清意趣。
舒晏望着渐渐出了神。
冷风穿林,卫恪焉似是被冷气呛到,忍不住咳嗽了几声。他偏过头,用帕子掩住唇,唇边溢出了一点血,有几滴落在了舒晏的狐裘一角,洇开一小片刺目的红。
舒晏正赏着梅,等听见动静回过头时,卫恪焉唇角的血迹已经被擦了干净,只余面上一点不太正常的苍白。
“你怎么了,看起来不太舒服。”她关切地问道。
“只是有些冷了,晏娘替我暖暖就好。”卫恪焉道。
舒晏摸了摸他的脸,果然冷冰冰的。
“现在怎么这么怕冷,手炉你自己用就好,我现在不冷。”
她踮起脚,爱怜地亲了亲他。她的唇贴在他冰凉的唇角上,停了一瞬,才慢慢退开。
可卫恪焉瞧起来还是不大有精神,舒晏温柔地朝着他笑,开解道:
“有些人相逢数日,便爱得无法自拔。有些人朝夕相守,到头来反倒成了怨偶。我们这般,各生欢喜,或许已是最好结局。”
“晏娘爱我吗?”
卫恪焉忽地发问,教她一愣。
还没等她回答,他又语气急切地央求道:
“晏娘告诉我吧,反正我很快就会忘记了,就当了结我心底这一份执念。”
卫恪焉颤抖着望着她,疼痛侵袭着他的神智,可他还是执着地求一个答案。
舒晏知道他爱多想,她索性将心中存着的话都吐了出来,她直直望进他眼底,一字一句说得清晰:
“我若是一点也不爱你,只怕早就与你鱼死网破了。”
卫恪焉原本落寞的眼中,骤然燃起一抹光,药力反噬的痛意都减轻了不少。
可舒晏的话还没结束。
“只是你总是站在我回去的路上堵着我,不肯让我走,我也就不敢想喜不喜欢,爱不爱你。”
“还有,卫恪焉,你这样强取豪夺就是很差劲,所以再遇上喜欢的人,不要再这么做了。”
卫恪焉哽咽着,声音湿意浓重:“我已经知道错了。”
舒晏就知道今日他肯定是要哭的,她拿出怀中藏着的帕子,小心地给他擦着泪。
“别哭了。”她放轻语调,低声哄道,“我很快就离开了,以前那些我也就原谅你了。”
“可恶的晏娘。”卫恪焉抽噎着,轻轻推开她,“都快走了,还要说我差劲。”
他旋即背过身去,肩膀绷得紧紧的。他抬起手,飞快地在脸上抹了一把,又放下。
她是爱他的,她只是该回家了,帮帮她吧。
还是别让晏娘看见血了。
“我觉得这药效彻底发作了,你先躲远些吧。一会儿我就会把你忘得干干净净了,你也就能离开了。一定走得远远的,再也不要回头。”
事到如今,舒晏也不再犹豫,她背对着他,一步步朝着梅林深处走去。
舒晏双臂微微收紧,悄悄将怀中梅花抱得更紧了些。
走了约莫一刻钟,已经离得够远了。舒晏见到了一块光滑平整的石头,准备坐下等一会儿。
因为怕冷,她掀起狐裘,准备垫在石头上再坐。
刚要坐下,转眼就瞧见了狐裘一角的血,那血在雪白的狐裘上格外显眼。
猩红的血迹让她有些不明所以,她顿时有些不知所措。
舒晏忽地意识到了什么,转身拼尽全力朝着来路狂奔。
可是早就来不及了。
等她到时,卫恪焉瘫倒在地上,凄美又惨烈,血如朵朵红梅,洇开在他的身前。
舒晏踉跄着跑过去,颤抖着双臂将他轻轻扶起。
指尖急切搭上他的腕脉,凝神屏息细细探查。
前两日有力的脉搏此刻像一根随时会断的丝线。
舒晏对着卫恪焉含着笑的眼,声音满是焦灼:
“你到底吃了什么?快!把解药给我!”
她又扬声呼唤元辞元骁。
可没人应声。
舒晏只能在卫恪焉身上翻找,袖口、衣襟、腰间她全翻了个遍,可什么都没有。
“你一定是在骗我,一定有解药的。”
“别找了,没有解药的。本来已经反悔,不准备让你瞧见的,你别生我气。”
舒晏也不再唤人。
因为她发现自己也失了力气,自己的身体忽然变得很沉。
可她的意识又很轻,像是困在七窍里的一阵风,随意地往四处冒。
舒晏气若游丝,对他是无可奈何,“我同你相处了这么久,你怎么还是这样。”
“我也不想的。”卫恪焉笑了一下,唇角还挂着血。
也许是痛得麻木了,又也许是回光返照,他竟说了好些话:
“我也想将你丢之脑后,自己逍遥快活。只可恨这世上没有忘情丹,我自己也没这个能耐忘记你。”
“你看,你现在能回去了,晏娘永远也不会忘记我了。”
“我们相处得时间太短了,我好遗憾好遗憾,你从指头缝里露出的一丝一毫的好,都让我割舍不下。
“我知道我们每次相处都是我偷来的,抢来的。”
“可我还是欲壑难平。”
舒晏神情木然,口舌已然不清晰了,听着他的话,也只道:
“那是你太贪心了。”
“晏娘,你别说我了。”卫恪焉的眼皮沉了下去,“我没力气了。”
舒晏撑不住他,两人一同倒下。
她的后背抵在梅树的根上,他的头搁在她的肩窝。两个人的重量叠在一起,压得梅枝上的雪簌簌往下落。
卫恪焉捂住她的眼睛,不让她再看他。
卫恪焉的血流到耳后,流到舒晏的头发上,流到了那支簪子上。云纹簪浸在血里,玉的成色反倒更加莹润了。
他恍惚间看见,晏娘的身体散出光点。
一点一点的,像流萤一般从她的指尖、发梢、衣摆处浮起来。那些光点轻飘飘地往上升,穿过梅枝,穿过落雪,消散在天光里。
晏娘的身体彻底消失了。
他覆在舒晏眼睛上的手慢慢滑落。
舒晏只觉得自己的视线越来越高,她穿过了卫恪焉的怀抱,看见雪地上交颈而卧的两人,视线渐渐抬高,她也瞧见了梅林外围。
梅林外,元辞和元骁低着头,长跪不起,静默送行。
他们身后的棺木终于派上了用场。
第72章 想念
舒晏眼前是一片温润的红。
没有血腥气,那不是血。
只是眼皮被阳光浸透,透出的暖融融的绯红。
阳光的暖意,让她从彻骨的冷意中回过神。
她缓缓睁开眼。
琥珀色的眸子直直地对上了刺眼的阳光,一串生理性泪水顺着眼角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