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恪焉那张只露出半截的脸,藏在花中,却人比花娇。
他唇角噙着浅浅笑意,双手将花束向前递来。
“晏娘,可喜欢这些花?”
舒晏手中的药刀往袖中缩了缩,另外一只手接过,“喜欢。”
她嘴上说着喜欢,药刀却还握在手中,没有收起来。
“那晏娘最喜欢什么花,我下次送你。”
舒晏垂眸,指尖轻轻拨弄柔软的花瓣。
“若是春日我便喜欢海棠,若是夏日我便喜欢新荷,若是秋日我便爱菊,若是冬日我便爱梅花。”
“那岂不是只看时令。”卫恪焉笑着道。
她抬眼,望着帐中的卫恪焉问道:
“怎么想起来送花了?”
不过,这花送的正是时候,的确让她消了几分戾气。
“晏娘昨日好似心情不好,我想让你欢喜些。”
卫恪焉刚才在里间时,听见外头茶杯落在桌子上的声响,和晏娘唤他时的声调,那动静里像是藏着火气,他当下便觉得不好。
元辞不是和晏娘说过消息了吗,晏娘不应该关心他吗,怎么还生气了。
他觑着舒晏难辨的脸色,语气更加小心翼翼,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舒晏沉默下来,还是先将花束小心地放在架子上。
她看着卫恪焉的眼神好像有几分心疼,一只手抚上卫恪焉的脸。
“卫郎可真善解人意,只顾着我欢不欢喜,可你自己这些日子是不是有些伤神了,方才元辞都与我说了。”
卫恪焉别过脸,似有几分难堪,有舒晏接戏,他那戏文终于能接着演下去了。
“没有的事,晏娘别听元辞胡说,有晏娘陪着我,我心里就欢喜得紧了。”
舒晏没跟他绕弯子,直截了当地开口:
“我听他说,你前些日子与我师父聊过天,说过话。”
卫恪焉头低下去,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元辞真是嘴碎,什么都往外讲。”
舒晏只觉可笑,元辞那人不得了他主子的令,哪里敢说话,这人装得到底一无所知的样子。
但她还是低声哄着问道:
“是不是我师父说了什么,让你伤心了?”
这出戏就不能倍速吗。
舒晏心底那点火又悄悄往上翻涌。
她盯着卫恪焉的脸,不肯放过他任何一丝的神色变化。“你与我说说,我师父到底与你说了什么。”
见卫恪焉还是一副瞻前顾后的样子,舒晏收回抚在他脸颊的手,往后退了一步,语气也冷了下来:
“你若是执意不肯说,我也不必在此久留。我这就动身,亲自去找师父当面问个明白。”
卫恪焉时日无多,怎么舍得晏娘离开他。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攥住了她的袖口。
“你师父和我说。”他顿了顿,似是心底难受,声音低下去,“说了你回家的办法,如今我都知道了。”
舒晏微微一怔,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师父无缘无故怎会与他说这些,师父定然是为了帮自己。她略一思忖,师父约莫是怕她不下手,想让卫恪焉主动寻死。
想起卫恪焉异于常人的脑回路,她急问道:“你那日吃的究竟是什么?”
卫恪焉咬死了,“就是忘情丹啊,我只怕晏娘走得凄惨,到时自己受不住,晏娘是不信我吗?”
“我若是信你才是天下第一大傻子。”
舒晏深吸一口气,连连追问道:“世间哪有什么忘情丹,服下之后会吐血,身上还自带异香。”
话音落下,她抬手将袖中的药刀取了出来。
卫恪焉看见寒光一闪,以为舒晏要动手杀他。他微微仰头,主动引颈就戮,缓缓闭上双眼。
口中低声道:“晏娘若是想动手,尽可随意。我吃下的,确确实实就是忘情丹。”
他的手被握住,冰凉的触感贴近他的掌心。
舒晏直接将那柄药刀,塞进了他的掌心里。
“你现在帮我结束,我可不想再和你掰扯这些有的没的了。”
“不行!”卫恪焉猛地睁开眼,声音骤然拔高。
“既然不肯,你就说实话。”舒晏盯着他的眼睛道。
卫恪焉又抿着嘴不说话了。
“好,真好。”
舒晏见他包得像个鸵鸟蛋一样,一把将他裹着的袍子脱了下来。“你给我从榻上下来,我们坐着好好谈。”
“卫恪焉,我不知道你到底在干嘛,但你不让我回家,不就等于杀了我吗?”她说得很轻,“你难受,我也难受。索性现在,你直接给我个痛快。”
舒晏握住卫恪焉的手,就往她脆弱的脖颈上带。
卫恪焉脑中的弦一下子断了。
“你怎么能让我动手”卫恪焉声音拔高了些,“你这分明是在诛我的心。”
“你不是吃了忘情丹,左右都会忘记,也没人比你合适了。”
卫恪焉被舒晏气得落了泪,他忽然抬手解了一直裹着的外袍。
卷发如海藻般铺了下来。
舒晏打眼一瞧,愣住了。
他的头发不知何时竟变成了卷的。
一缕一缕,松松地垂在肩头,带着点说不出的异域风情。
他身上穿着的那身衣裳,正是西域男子的衣裳,与珍宝阁那日撞见的异族人的装束如出一辙。
哪里还像个正经人家。
卫恪焉这大早上的竟是去做这些事去了。
舒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卫恪焉边落着泪,边控诉道:
“我怕晏娘走之前就腻了我,特意做此打扮,反倒教晏娘觉得我别有用心了,确实是我的不是。”
他赤脚从榻上下来,原本畏缩在帷帐内的人陡然站起来,倒显出几分威压来。
“晏娘毫无理由,毫无证据,就来恐吓我。”卫恪焉边说着,边把手中的药刀丢得远远的。
“我……”舒晏确实没证据,气势不禁短了三分。
“晏娘何必偷捡我的帕子,我那几日都在喝补药,有些虚不受补罢了。还有那香气,本就是寻常的安神香,只不过我熏的时间长了些。”
他从熏香架子上拿出一截香,舒晏接过一闻,的确是卫恪焉身上的味道。
“这些就让晏娘来疑我吗?”
现下倒好像是她的不是了。
舒晏匆匆将他的衣服披回去。
她别开脸,耳尖微热:“谁要你穿这个的。”
“你那天多看了两眼。”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微微俯身,“我记着呢。”
舒晏抗住他的美人计。
“事情还没说完,你不要扯开话题。”
她背过身,不去看身后那人,定了定心继续道:
“若你吃下的东西为真,按照吃下的日子来算,再过两日你就会忘记了。”
“最好是如你所说,若是没起效,你就送我一程。”
卫恪焉从舒晏身后,将她整个人都抱在了怀里。
“好晏娘,你合该信我一回,你把回家看得比命还重,我怎么舍得让你回不去呢。”
“我或许有自己的小心思,但我绝不会害你。”
他喟叹道:“这世上我只爱你。”
“晏娘你会回去的,无论如何你这次都会回去的。”
卫恪焉的泪洇湿了她的后背。
舒晏回过身,脸颊刚好靠在卫恪焉裸露的胸肌上。
她微微退开些,轻轻地为他拭去泪水,“别哭了,除却我回家一事,我也是有几分担心你,你总是不在乎自己的性命。卫恪焉,我很希望那丹药是真的,等我走了你一定要好好活着。”
“晏娘会挂念我吗?”
舒晏认真道:“我会的。”
卫恪焉将人搂紧,贴近他的心口,他心跳如鼓。
遇见了晏娘,怎么可能会舍得放下呢。
这个世上,卫恪焉只爱晏娘。
第71章 堵路
“晏娘,让我再为你梳一次头吧。”
卫恪焉拿着把木梳,像往日一般唤她过去。
或许是即将分别,气氛难得地沉默。
舒晏依言坐在镜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镜中的卫恪焉。
他的头发尚且披散着,有些蜿蜿蜒蜒地趴在了她的腿上,卫恪焉的头发过于柔顺,那日的卷发只撑了不到一天,便变回了原本的样子。
他今日穿得格外端正肃穆,领口遮得严严实实,刻意收敛的风情,反倒比寻常更招人眼。
卫恪焉垂着眼,十分专注地给她盘着发,指尖轻轻拢起她一缕长发,慢慢绾上去。
“你这般模样,倒像我幼时话本里的公主。”
舒晏有意打破沉闷的氛围,她唇角浮起浅浅笑意:
“她的肌肤像雪一样白,嘴唇如鲜血般鲜红,头发如乌木般漆黑,你说与你像不像?”
“这般形容,听着可算不上夸赞。”卫恪焉把舒晏那缕发别好,这才抬眼看向铜镜里的自己,“晏娘莫不是在取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