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恪焉握紧了筷子,垂下眼看着碗底最后那点粥,语气听不出有任何不满:
“你已出了药方,何必自己再出去?你不放心我再多派些人去就是。”
舒晏没准备窝在这别院一辈子,她总不能干耗着。
她听说有不少医师在救治过程中,自己也染上了病。
他们尚且有妻儿老小都不怕,何况她呢?
“我多尽一份力,医者们便能少一分疲累,流离受苦的百姓,便能多一分生机。”
舒晏目光澄澈,字字恳切。
卫恪焉如何不知道,晏娘这是在找死,她这是在设法离开。
但他偏偏还不能拦,否则晏娘还要想出别的法子。
他心里那团火压着,烧得五脏六腑都发烫,面上却一点都不露。
无妨。
再过几日,他准备的东西,便会尽数妥当。
到时,不仅晏娘安心,他也能安心了。
“晏娘心怀仁善,悲悯世人,我自然不会拦你。”
他抬起头,冲她笑了一下,眼尾弯着,看不出半分异样。
“只是昨日我用来预防的汤药,晏娘外出的日子需天天喝。另外,我再找人与你同去,确保你每日诊治时防护得当,保重自身。晏娘可能应我?”
舒晏轻抿唇瓣,细细思索片刻,寻不到半分推脱的借口,最终轻轻颔首,应声作答。
“好。”
自己去诊治是自然,但若是故意感染便是自毁,定是做不得数的。
本着救人本心便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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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珍宝阁
州郡疫乱蔓延,无数流民千里跋涉奔赴京城,只求在这天子脚下寻一处安身之所,躲过肆虐的疫病。
可上头下了命,这些百姓不得进城。
城外便聚集了不少流民。
城中一众善心医者不忍看流民惨死荒野,自发齐聚城门之外,搭起简易的临时医棚,日夜不休为病患义诊施药,勉强控制住了疫情。
玉娘与桢娘也在其中。
她们连日守在医棚问诊抓药,昼夜不息,指尖早已被药汁浸染得泛黄,眉眼间尽是疲惫倦色。
待今日的药都喂下了,二人趁着片刻闲暇,坐在林荫暗处歇息,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对面的医棚下。
那位医师也是女子,这几日来不辞辛劳,一直在为患者诊治。
她一身朴素的粗布麻衣,褪去了往日的清丽雅致,口鼻被厚厚的布巾严严实实地捂住,遮挡了大半容颜,只露出一双澄澈的眼眸。
玉娘和桢娘都觉得那道身影像极了栖尘道长。
在此帮忙的医师都将口鼻遮掩得严实,也因此瞧不出她是否就是那人。
玉娘却觉得越看越像,她眼底瞬间亮起一丝希冀,下意识便要抬步上前相认。
可还没等她走过去,就被守在那医师身旁的侍卫拦了下来。
那侍卫身形高大,面无表情地横臂一挡,将她的路拦得死死的。玉娘朝那医师的方向望了一眼,对方正低着头给病人切脉,连头都没抬一下。
见那女子没有想和她们说话的意思,她们只好遗憾离开。
“当真像极了……”桢娘轻声喟叹,眼底满是怅然,“若是小汐在,定能看出是不是道长。”
玉娘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望着远处疾苦的流民,语气沉稳而无奈:
“现下疫乱当头,她们年纪尚轻,体质孱弱,最易沾染疫气,安安稳稳守在城内,才更稳妥。”
再说,若真是道长,不肯相认也是有她的缘由。
二人压下心中的疑虑与惦念,转身重新回到医棚,继续埋头救治病患。
舒晏抬起眼,也认出她们二人了,看着她们行事有条不紊,面巾下的唇角轻轻勾起。
真是好久不见啊。
知晓这些故人安好,她便很高兴了,只是也不必相认。
一碗一碗汤药灌下去,这些流民已然好了不少,只是还是有不少人死在了这场大疫中。
活着的人便总想说说话,让气氛不要这样沉闷。
他们一会儿感谢舍生忘死的医师,一会儿向往未来的日子,一会儿又说些有趣的闲谈。
舒晏熬着药,手中摇着扇子,看着火候,便也听了一耳朵。
不知是谁起的头,有个老者突然说起京城的珍宝阁,里面的东西五花八门、无奇不有,天下奇珍、世间罕物尽聚于此。
周遭医者与流民听得啧啧称奇,纷纷感慨世间竟有这般极尽奢华的去处。
舒晏手上动作不停,她在舒府时也听说过珍宝阁,不过她总觉得这些大多是噱头。
火苗顺着扇风舔着锅底,药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旁的医师见他们聊得热闹,也过来凑趣。
一人轻声感慨,语气满是惋惜向往:
“俗世金银珠宝,皆是身外之物,我等行医之人素来无心贪恋。只是听闻这珍宝阁深藏世间罕见的稀世奇药,品类繁多、功效诡绝,若能得其一,潜心钻研考究一番,老朽此生便再无遗憾。”
舒晏埋头干活,没说话。
旁人瞬间来了兴致,连忙追问:“什么样的稀世奇药?”
那医者回想坊间传闻,缓缓细数道:
“传言之中,珍宝阁灵药各有奇效。有逆转容颜的驻颜丹,有活死人肉白骨的续命药……,可都是玄妙至极的灵药啊。”
有人忍不住感叹:“竟这么神?”
“不过神药好多年没出现过了,但最近珍宝阁好像又有了奇药,听说它的功效好像是忘情。”
一个医师敲了敲脑袋:“这有何用?难不成真有人害相思病,一掷千金就为了忘情?”
旁听的众人也开始笑起来。
舒晏抬起头,手上的扇子一顿,心神完全落在了那忘情丹上。
若是真有此物,她取来让卫恪焉服下……
那他便能忘了她。
她与卫恪焉的纠葛就能斩断了,她走后他也能好好过活,不会再要死要活的了。
那点念头像一颗石子落进心湖,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守在她身边的侍卫,方才去给她打水了,正巧不在她身边。
她不禁开口问道:“这东西既然如此稀奇,先生说得我心痒,我也想研究一番,不知此物要如何取得呢。”
难得见这少言寡语的医师发问,那老者忙答道:
“珍宝阁会举办隐秘拍卖会,世间奇珍异宝皆靠竞拍所得。只要银钱足够,便能将其拍下,归为己有。”
话音落下,周遭皆是一片惋惜轻叹。
“原来是拍卖会……这般稀世灵药,定价定然天价,我等寻常医者百姓,终究是无缘得见了。”
舒晏没有再说话,只是垂下眼,继续扇着扇子。火苗映在她眼底,一跳一跳的。
————
霜铺长阶,月照归人。
舒晏连日在外问诊,疲惫沉沉地压在肩头,素色衣袂被晚风掀起浅浅弧度,沾了些许冷秋的月色。
一抬眸,她便望见了立在正屋门前的身影。
卫恪焉已经在门前等了许久。
他未着华贵常服,只穿了一身素净的月白锦袍,墨发松松束起几缕,余下发丝被晚风撩得贴在白皙颈侧。
舒晏缓步走近,自然地抬手握住了他垂在身侧的手。
指尖相触,一片冰凉顺着肌肤蔓延上来,冷得她微微蹙眉。
“外头风这么大,夜寒深重,你出来做什么?”她的声音带着疲惫的哑,无奈道。
卫恪焉垂眸望着她,唇角扬起温柔的浅笑,“出来透透气。”
二人手牵着手,一同往屋内走去。
“晏娘明日还出去吗?”他指尖在她手背上极轻地摩挲了一下。
“不去了。”舒晏答得随意,“现在情况差不多稳定了,病人少了不少。”
她刚坐下,卫恪焉便端出一直温好的药,递了过来。
黑褐色药汤还氤氲着薄薄的热气,苦涩的药味丝丝缕缕散开,瞬间冲淡了屋内清雅的檀香。
“晏娘先前答应我的,今日的药,该喝了。”
舒晏光看着这药,嘴里就泛起了酸水。
她往后轻退半步,试图讨价还价:“这几日都没事,不用喝了吧。”
“不行,出去一日便要喝一日。”卫恪焉轻轻摇头,笑意愈发温润,可字句间没有半分退让,“晏娘放心,我备好糖了。”
说着,他便执起银匙,准备一勺一勺喂她。
舒晏立刻抬手,轻轻挡开了他的动作。
“我自己来。”
她接过温热的瓷碗,屏住呼吸,仰头一饮而尽。
她被苦得皱起了脸,伸手便要糖。
可下一瞬,预想中的甜意并未落入口中。
卫恪焉捻起一颗糖,在她错愕诧异的目光里,缓缓送入了自己唇中。
不等她反应,温热的身躯骤然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