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经过的地方用艾叶消毒,你们不要过去。”
管家见她是有主意的,也是像有了主心骨一般,忙下去准备。
舒晏合上书,从屏风后站起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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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上,跪伏整夜的文武群臣,方才获准起身。
腿麻了,膝盖也僵了,可没有人敢伸手去揉。
今晚是充满血腥气的一晚。
殿外的打斗声、血腥气顺着萧瑟的秋风,止不住地灌了进来。
冷风吹得满朝朝臣浑身发颤,面色惨白。
外头的厮杀声终于结束,皇帝的丧钟也终于敲响。
获胜的一方是卫家。
殿门外响起不疾不徐的脚步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齐刷刷地转向殿门。
卫恪焉拎着清河王的头走进了大殿。
他一身甲胄上尽是未干的血,走动间,血珠子沿着甲片的边缘滴落,他随手将头颅往御阶前一掷,骨碌碌滚了两圈,正好停在一众大臣面前。
有人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卫恪焉眸光冷冽扫过群臣,“清河王私蓄兵力,试图谋逆,现已伏诛。”
他说完,收回目光,朝殿外微微颔首。
卫贵妃一身素麻丧服牵着新帝,一步步走上了皇位。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满殿大臣齐齐跪伏,额头贴地,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沈儒和舒彧眼见他权势更盛,心中更是忌惮。
今夜之后,满朝上下再无一人能与卫恪焉抗衡。
卫恪焉没有看他们。他的目光越过满殿跪伏的人群,落在殿外那片沉沉的夜色上。
原来最风光时,还不如与晏娘闲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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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晏起身行至院门,廊下脚步声错落逼近。
几名下人小心翼翼抬着一人快步而来,正是晕厥在外的卫玄玦。
她系好面巾,带着府医往偏院去查看情况。
偏院里已经燃起了艾草,浓白的烟从门缝里钻出来,呛得人眼睛发酸。
卫玄玦被安置在靠窗的一张窄榻上,面色潮红,额头滚烫,人已经昏昏沉沉,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胡话。
随他一起来的其他人,也是同样的症状。
舒晏只看了一眼,神色就变了。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又掀开他的眼皮看了看,随即后退一步,声音沉了下来:
“确是传染疫病。此后只许府医近身诊治。府内其余人一概不许入院,物资吃食尽数置于院外。”
舒晏便与府医一同商议药方,寻着书上或可用的方子。
接下来两日,她除了照顾卫玄玦,还要照看跟他一起来的随从。那几个人症状轻些,可也烧得迷迷糊糊,挤在偏院另一头,呻吟声此起彼伏。
卫玄玦配合度很差。他一烧得糊涂,便格外缠人。舒晏一过去,他便伸手扯住她的衣袖,攥得死紧,怎么掰都掰不开。
几次下来,舒晏便只让府医过去了。
有了新药,便拿他来试,灌了卫玄玦一肚子苦药。
连着两日,卫玄玦的烧终于退了。
舒晏估量这药方还是有些用的,卫玄玦他们病情稳定了,舒晏也没再去偏院。
听说卫玄玦醒了,还没好透就开始叫嚷,说是要寻栖尘道长。
舒晏吩咐过了,别院上下不许说是她救的人,这里也没什么栖尘道长。
这别院卫恪焉派了不少守卫,也不怕卫玄玦闹事,便是闹也闹不到她这来。
等卫玄玦病情稳定了,直接丢出去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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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堂众人都换上了丧服。
一夜之间,满殿的绯色官袍都换成了素白。白绫缠腰,白布裹冠,远远望去,像落了满殿的雪。
先帝的丧仪还未过,殿中的烛火都换成了冷白色的,映得每个人的脸都少了血色。
大家似乎也适应了。
不过几日功夫,先帝驾崩带来的震动,被卫恪焉一夜之间清洗朝堂的血腥盖了过去。众人心里都明白,新朝已立,改天换地。
卫恪焉提出的几个提议,陛下全部采纳。
幼帝坐在御座上,黑琉璃似的眼珠从珠帘后头望出来,无论卫恪焉说什么,他只点头。满殿大臣列队而立,无人质疑,整个朝廷似乎就是卫恪焉的一言堂。
下朝后。
群臣鱼贯而出,三三两两地散在宫道上。卫恪焉走在最前头,步子不快不慢,袖手而行。
舒彧从身后快步追了上来,脸上挂着笑,堵在他前头。
“卫中书立了这样大的功,微臣还未恭喜大人呢。”
沈儒往前迈了半步,站在舒彧身侧,拱手笑道:
“舒侍郎说得是。卫中书回京许久,臣等还没贺过。听说又新得了美人养在京郊别院,真是春风得意。”
他话音落下,周围几个官员的脚步都慢了些。满殿的视线,齐偷偷扫过来,又飞快地收回去,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卫恪焉脚步未停,只偏了偏头。他的目光从舒彧脸上滑过去,又落在沈儒身上,淡淡扫过。
“这是朝堂,不是茶楼酒肆。”他的声音不大,可宫道上所有人都听得清楚,“舒侍郎、沈探花可不要以己度人。朝堂之上,不议私事。”
他说完,收回目光,抬步便走。甲胄换成了素白官袍,可那份冷冽却一点没减。
他走得不疾不徐,袖手而行,满宫道的人不自觉地给他让出一条路来。
卫恪焉好不容易把重要的事情处理得差不多了。该回去找晏娘了才是。哪有功夫和他们说话。
不过就是想通过他试探晏娘的行踪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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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恪焉从宫中回来时,正是第三日夜里。
不等管事欲言又止的回报,他急匆匆的就向药堂跑了过去。
他推开药堂的门,便闻到满室药香。苦中带甘,清冽安神,是晏娘身上常有的味道。
晏娘坐在灯下,手里还捏着一枝笔,正在写方子。
灯芯跳了一下,火苗轻轻一晃,她低垂的眉眼在昏黄的光里显得格外安静。
“回来了?”舒晏听见了脚步声,却没抬头,笔尖在纸上又落了一笔,才慢慢搁下,抬起眼看他。
要想俏,一身孝。
卫恪焉今夜真好看。
他穿了一身素白的衣裳,衬得眉目如墨,面如冠玉。他站在月下,整个人清泠泠的,像画里走下来的月华公子。
舒晏晃了眼,只好把头低下去,又看起了滚瓜烂熟的药方。
可惜卫恪焉也很激动,没瞧见她那一瞬的晃神,否则定是要得寸进尺了。
他满心满眼都是晏娘坐在灯下等他的样子,嘴角压都压不住,脚步飞快地凑到桌前,弯腰去看她写的方子。
“晏娘,你在干嘛啊?”
他靠得极近,呼吸都落在她耳侧。
舒晏往旁边偏了偏头:“我在写药方。”
她唇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忍不住道:
“你真是一点不关心你弟弟,他染了疫你都不知道。”
卫恪焉一愣:“卫玄玦?”
他直起身,眉头微微拧起来,“提他做什么?晏娘怎么知道他染了疫?”
“他昏在了别院前,我让他进院治病了。”舒晏说完,便垂下眼,将那纸方子拿起来,轻轻吹了吹未干的墨迹。
“他染了疫病,你还去替他看病了?”
卫恪焉黑了脸,“若真是那病症,你真是一点都不在乎你的命。”
他定定地望着她,晏娘虽不会自毁,但也不会顾及自身,原来她打的是这个主意。
舒晏牵着他的手娓娓道来:
“已经很注意了,都用艾叶熏着,也带了面巾,不会有事的。”
“还有,你府上的府医医术极好,这药方他出了不少力,你记得赏。”
他点头,还想和她再说道说道,舒晏忽然抬眼看了他一下,随即从桌上拿起一只碗递给他。
卫恪焉犹如被人用凉水兜头浇下。
卫恪焉接过来,盯着那碗黑乎乎的药汁,忽然笑了一下。
“这么快吗?”
舒晏没理他,只看着他。
“一直温着呢,估摸你今夜回来给你准备的。”
卫恪焉端着碗,仰头一饮而尽。药汁滑进喉咙,苦味漫开。
他怔了怔,低头去看碗底,又去看她。
“预防的。”舒晏收回碗,转回药案前,语气淡淡的,“卫玄玦染了疫病,你每日在外头走,也该防着些。”
卫恪焉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他没有说话,可唇角慢慢弯了起来,弯得很浅。
他慢条斯理地在桌对面坐下,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身子微微前倾,一双黑漆漆的眼睛直直望着她。
“晏娘,就这么着急吗?”
他靠在晏娘身边,等这药效发作。
他不禁埋怨,晏娘越来越过分了,给他喂药都不愿意装一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