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又把盘子摆正了些,安静退到一旁。
舒晏没出声赶人,她倒要看看他要干什么。
他不说话,那她也不说。
她缓步走到桌前落座,垂着眼眸,安安静静拿起碗筷。
她夹起一块,有些疑心卫恪焉是不是在里头下药了。
饭菜一入口,她便觉得味道有些不对,和前些日子的味道不一样。
她又吃了别的几道菜,眉头微微一动。
真是……难吃的很特别。
卫恪焉低眉顺眼地给她布菜,手指上那些细微的伤口,还不住地在她眼前乱晃。
这下她如何能不知道这菜是谁做的。
舒晏忍不住抬眼看他,“别夹了,你自己尝尝呢。”
他惯是会耍了心眼,其他几道菜虽不好吃,但甜咸到底是正常的。可方才那道菜,难吃的有些出众了。
舒晏都怀疑他是故意把其中一道菜做得差一些,好叫她尝出来。
卫恪焉布菜的筷子悬在半空,夹了一筷子自己尝了尝。
他嚼了两下,眉头也皱了起来,却硬撑着咽了下去。
他瞧着有些唯唯诺诺,开口道:“是有些……不太对。”
舒晏放下筷子,叹了口气:“撤下去吧,这有些难吃。”
“怎么会这样。”
卫恪焉袖中的手指,按压着方才指尖伤处,怎么连菜都做不好。
他只好把原本放远些的菜移到舒晏面前,“晏娘吃这些吧,这些味道应该还行。”
怕晏娘不够吃,他还是让后厨额外做了几道。
舒晏尝了口,这会味道正常多了,她叹道:
“你不善此道,何必做这些。”
待吃得差不多,舒晏拿过锦帕擦了擦嘴,便想起身回到里间歇息。
“晏娘,上回的事我已经知道错了。”
卫恪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低的,带着点讨好的意味。
“嗯。”她没回头。
“我真的知道了。”怕她不信,他又补了一句。
“哦,那你说说你错在哪了?”
她停下脚步,侧过身,看了他一眼。
“我不该拿刀吓晏娘。”
“嗯。还有呢?”
“我……我不该拿自己的性命试探。”
不管卫恪焉心里怎么想,他终于知道她为何会生气,并且愿意赔礼道歉,这总算让舒晏的气顺了些。
“你是真心悔过?”
卫恪焉忙不迭道:“自然。”
舒晏沉吟片刻,觉得还是得罚他一罚。
“那你这两日,不许再过来烦我。”
“可……”剩下的话,在他被舒晏睨一眼后收了回去,“好的,晏娘。”
舒晏其实也习惯他时不时的发疯,只是正好觉得他太粘人了,索性这次她占理的时候,闹得大一点。
卫恪焉捏着食盒的手紧了紧,趁着还没被赶走,又开口道:
“这客栈环境一般,我们往京城去吧。我京郊有一处温泉别院,不仅清净,过些日子冷了,你住着也舒服。”
舒晏应下:“你准备就是。”
他还想再说:“晏娘……”
舒晏往里间走去:“我累了,你出去吧。”
卫恪焉只得收了餐食,恋恋不舍地离开了:“好,晏娘好好休息。”
————
卫恪焉案头的信堆了不少,都是催他回去的。朝中暗流汹涌,也是时候回京,同那些暗中算计他的人一一清算。
既应了晏娘的罚,他这两日的确没过去碍晏娘的眼。
就算偶尔在院落之中撞见舒晏从屋内出来,他也死死按捺住想要凑上前的冲动,只远远看上一眼,便侧身避开。
出发那日,甚至准备了两辆马车。
他坐在前头那辆,舒晏坐在后头那辆。
但很不巧,卫恪焉的马车刚刚一过晏娘的惩罚时间,便坏了。
卫恪焉走到后方马车旁,隔着帷幔,声音温和。
“晏娘,我的马车坏了,不知道能不能与你同乘一辆。”
听着便知是借口,舒晏还是道:“可以,上来吧。”
车厢之内铺着柔软毡垫,暖意融融。舒晏靠在软垫之上,闭目养神,神色恬淡。
马车轱辘继续滚动,微微摇晃。
“晏娘……两日已经到了。”
卫恪焉凑得越来越近,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尾音微微上扬。
舒晏没绷住,瞧着他又这样粘过来,捧着他的脸蛋亲了亲,“我知道,你这回很听话。”
卫恪焉心里突突地跳,晏娘总是打一个巴掌给一个甜枣。
舒晏见他有些呆愣,索性将他拉过来靠着,怎么舒服怎么来。
晏娘的甜枣,吃起来甜滋滋的总让卫恪焉意乱情迷。
他抱紧了怀中的晏娘,耳鬓厮磨,贴贴蹭蹭,嘴上一直咕哝着:
“晏娘、晏娘我好喜欢你,真的好喜欢你啊。”
舒晏被他拱得快要喘不上气,笑着伸手推了推他的脸:
“好了,好了,别这么腻歪。”
他眼神亮晶晶的看着她,“晏娘,我在别院给你准备了礼物。”
“是什么?”
“我特意为你准备了一间药堂,你无聊时便可打发时间了,等到了京城,我估计会有些忙,你在京郊别院安心等着我,我很快就结束的。”
舒晏确实有些意外,偏过头看他:“我以为你不敢再让我碰药材了。”
“我现在听晏娘的话,晏娘自然不会再对我下药了,对吧?”
他凑过来,下巴搁在她肩头,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这是自然。”
“那我自然是相信晏娘的。”
他心满意足地蹭了蹭她的颈窝。
晏娘不敢动刀,但她将药材用得炉火纯青,把药堂送给晏娘,晏娘应该就敢动手了。
况且他又打算自己先去京城,给晏娘留了足够的空间。
他喟叹道:“晏娘,我好喜欢你啊。”
第63章 别院
温泉别院依山而建,后山的温泉水从石缝间蜿蜒而下,在半山腰汇成几方汤池。
温泉的水汽从后山引过来,在药堂的窗上凝了一层薄雾。
舒晏盘腿坐在药案前,手边摊着一本泛黄的医书,小炭炉上炖着一壶甜汤,咕嘟咕嘟地冒着细泡。
舒晏刚泡过温泉,浑身暖融融的,脸颊上还带着一层薄薄的潮红。她换了身素净的软袍,头发松松绾着,几缕碎发贴在颈侧。
如卫恪焉所说,这温泉别院住起来确实很舒服。
她拿着书,有一搭没一搭地看起来。屏风后头映出她模糊的侧影,微微低着头,肩颈线条柔软而松弛。
她当初学医,是希望自己能多一条退路,在这里她的依仗太少了。若不会点东西傍身,迟早会被人拿捏得死死的。
但学着学着,倒生出了几分趣味。
指尖翻着书页,正巧落在菟丝子上,攀枝缠绕,是世间最缠人的草木。
她想起那日卫恪焉离开她时的缠人模样,唇角不禁勾起一抹笑。他走的时候,拽着她的袖子,一副舍不得撒手的样子,交代了她许多事才离开。
想着想着,就又有些笑不出来了,心底漫开淡淡的怅然。
等她真走了,卫恪焉会如何呢……
她微微摇了摇头,压下纷乱思绪,指尖翻过这一页。
正出着神,外头廊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管事立在屏风外,躬身垂首,压低声音禀报:“娘子,二郎君路过此地,想要在这边过夜。”
舒晏翻书的手没有停下,目光仍落在书页:“你家主子走之前怎么说的,谁都不许放进来。再说,我也不想看见他,赶走吧。”
“是。”管家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又响了,比方才更急。
管事再次出现在屏风外头,声音里带了几分慌:“娘子,方才不许二郎君登门,他骂骂咧咧地走了。可还没行几步远,就晕倒了。不止是二郎君,他们一行人有大半,瞧着面色都不大好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小的听说,最近有些地方染了疫病。还请娘子拿个主意。”
管家额头沁着冷汗,袖中的手微微发颤。主子走之前吩咐过了,别院诸事都听这位娘子的。
可二郎君也是卫家的主子,若是真出了事,自己也难逃一死。但若是他真是染了疫病,把娘子也传染了,那就更是活不成了。
他越想越慌,后背的衣裳都湿了一片。
舒晏的指尖在书上点了点,不轻不重,一下一下的。
她可不怕传染。
这具身子本就留不住,若是染了疫病去了,一了百了。况且她又略通医术,再说除了卫玄玦,他身边还带着不少随从,若是能救还是救吧。
她垂下眼,略一思忖,便开了口。
“找间偏院,把他们都转移过去。”她的声音不急不缓,条理清楚,“别院里的人不要与他们接触,只让他们自己跟来的人把他搬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