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是要死。隔三差五便要发作一场疯病,你莫不是染上了桃花癫。”
舒晏胸中郁气难平。
说完这句话,她不再停留:“你自己疯着吧,我走了。”
卫恪焉双颊泛红,从癔症中醒了神,慌忙伸手想去拉她,“晏娘你别生气,我与你说笑的。”
舒晏并不是与他说笑,没了配合他演戏的心情,不顾他的阻拦,甩了袖子,便要转身离开。
那卫恪焉便又死死地拉住她。
“晏娘,你罚我吧,我也觉得我有毛病,你别气坏自己的身子。”
舒晏已经不耐烦了,她冷嗤道:“罚你?”
“我能罚你什么?我打骂你你也不觉得如何,真要杀了你,你也不怕死,那你说我要如何罚你?”
“再说,一生气你便知错,下次照惹我不误,罚你有何用?”
卫恪焉哑口无言,“我……”
“这回你自己反省,若是没想明白,也不必再见我。”
舒晏冷眼扫过,掰开他握紧的手,转身离开。
她最后回头望了他一眼,“我不希望,最后的日子还要与你耍心眼。”
走过转角,舒晏靠着墙,望着自己方才拿着匕首的手,有些恍惚。
她方才的确是有些动摇了。
但她若是真动了手,她就算人回到了现代,也再不能心无挂碍地在现代生活了。
舒晏吐出一口浊气,她握紧了手,自己没做错。
一回到屋内,就见着师父与鸢儿已在屋内等着她。
“栖尘,我与你师妹准备离开了。”
舒晏微微一怔,“这么快吗?”
“是啊。”玄杳真人拍了拍她的手,“我云游惯了,在一个地方待不住。我知道的,都已经告诉你了,剩下的就看你自己了。”
“师父……”舒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傻孩子。”玄杳真人笑了笑,“你从小就这样,什么都往自己心里搁。我为你卜了一卦,你会顺利回去的,千万别灰心。”
舒晏低下头,鼻尖有些酸。
“娘子。”鸢儿凑过来拉着她的手,勉强撑起一抹笑意,眼底却盛满不舍,“我要跟师父走了,鸢儿日后不能陪在娘子身边,只好祝娘子一路顺风,得偿所愿。”
她的话语坦荡,心底想的却是,若是跟着师父走,自己或许有一日还能再见着娘子。
舒晏轻柔地掐了掐她的脸,“鸢儿也要保重,日后我会想你的。”
第62章 惩罚
宫内的日子总是难熬的。
就连卫贵妃也不例外。
含章殿常年弥漫着浓重的药苦之气,死气沉沉,压得人心口发闷。
她小心为皇帝侍奉完汤药,才从苦涩沉闷的大殿中迈了出来。
卫淑一身华贵流云宫装衬得身姿窈窕,或许是因为在道观修养过一些时日,她的眉宇间带着宫内少见的平和从容。
方才喂药之时,昏沉的老皇帝气息微弱,喉间淤痰难咽,将好不容易喂下的大半盏汤药尽数呕出。浑浊的药汁,星星点点溅落在她雪白的织锦袖口上。
卫淑只是顿了顿,便又重新拿过药碗,耐着性子再喂一遍。
面上连眉梢都没动一下,唇边还挂着恰到好处的忧色。
可袖口黏腻潮湿的触感贴着肌肤,带着垂暮老人独有的腐朽气息,令她几欲作呕。
今日演得差不多了。
外头虎视眈眈的等了不少人,自己也该出去了。
除了宫内的莺莺燕燕,还有不少急着侍疾的皇子,人人各怀心思。
那些人见她出来了,忙向她行礼问安,“贵妃娘娘安。”
卫淑目光缓缓扫过人群,目光淡淡掠过一张张恭敬的面孔,瞥见一人言行倨傲时停了停。
她唇角的笑意反倒愈发温软:“清河王也在此处。”
“父皇病重,我这个他最疼爱的儿子,自然是要过来照顾父皇的。”
清河王抬了抬下巴,对这个占据自己母妃宠爱的女人,没什么好脸色。
卫贵妃只笑笑,侧过脸看向立在一旁,寡言少语的儿子,声音轻柔如水:
“昭儿,你可要多向你皇兄学学,好好为你父皇侍疾,尽心守着。”
少年头也未抬,声线寡淡恭敬,“是,儿臣谨遵母妃教诲。”
卫淑不再多留,抬步离去。
等回到宫殿。
卫淑挥了挥手,遣退殿中所有闲杂侍从,只留下几名心腹。
几名贴身宫人连忙上前,小心翼翼为她换下沾染药渍的宫装,取来熏过香的干净衣衫。
她眉如远山含黛,眸似秋水凝波,琼姿花貌,美得足以艳压后宫。
就算是冷下脸,也美得可怖。
“一股子腌臜味,熏得本宫恶心。”她蹙着眉,姣好的容貌消解了言语中的恶意,反而要去讨伐那个让她蹙眉的人。
殿内宫人个个噤若寒蝉,齐刷刷伏低身子,无人敢抬头窥探她的美丽。
这卫贵妃能被皇帝悄悄接回来,就知道是极有本事的,面慈心狠,底下人被她治得服服帖帖。
卫淑回宫就是为了那权力,忍着伺候他这些时日,如今皇帝病危,正是摘果子的时候,可各个势力虎视眈眈,也要来抢。
偏偏卫恪焉竟没了人影。
卫淑胸腔积满郁气,眸色沉沉,冷声质问:
“卫恪焉到底在做什么?”
“虽是中了埋伏,但那都是多久之前的事了,至今迟迟不归,他是打算死在外面?”
她越说越恼,声音也拔高了几分:“他若再滞留不归,迟迟不回京稳住局面,这到手的皇位,迟早要被旁人尽数抢走!”
慌乱焦灼之际,一名贴身小婢蹑手蹑脚上前,身形颤抖,唯唯诺诺地双手呈上一封密信。“贵妃娘娘,卫中书传信来了。”
卫淑眸色骤亮,心头焦灼稍缓,立刻伸手接过信纸。指尖飞快拆开密封的信笺,视线急切扫过纸面。
可偌大一张纸,只寥寥四字。
静观其变。
连半句解释都没有。
卫淑盯着那四个字,指尖骤然收紧,信纸被她狠狠揉成一团。
她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才将那股火气压下去。
竖子!
她心底怒骂不止。偏偏无可奈何。
卫家大半兵权、朝堂势力,尽数掌控在卫恪焉手中。她身居后宫,看似尊贵无双,实则所有筹码还在卫恪焉身上。
他说等,她便只能被动等着。
但愿那皇帝还能再撑一段时日。
————
舒晏站在街边,目送载着师父和鸢儿的马车渐渐离去。
她知道的,人生聚散,皆是寻常。
但客栈廊上的人,显然就没有这份豁达。
身后的视线沉甸甸、黏灼灼地落在她的身上。
不用回头,舒晏也知晓是谁。
除了卫恪焉也不作他想。
她神色平静,佯装浑然不觉,安安静静立在原地。
直到马车彻底走远,才转身抬步,回了自己的屋里。
舒晏与卫恪焉冷战的时候,已经想明白了。
她如今既不是云岫观里清修的栖尘道长,也不是昔日舒家的二娘子。
她只是羁留在此地一段时日的舒晏。
她抛下了过往的一切。
也不再害怕死亡。
若是遭遇不测,反倒能直接回家。
如此,何必委屈求全,最后的日子只管随心所欲便好。
于是,她更是不给卫恪焉一点好脸色。
竹帘后的卫恪焉瞧着娘子没和玄杳真人她们走,死死拉着竹帘的手,悄悄放了下来。
没走就好。
可随即,心底的不安又漫了上来。
这回晏娘说不理他,就是真的不理他。
连饭食都是让人送进屋,不与他下楼同坐一桌吃饭了。
卫恪焉指尖无意识咬着自己的指尖,眼底翻涌着混乱的思绪。
晏娘难道不想回家了吗,她总躲着他,怎么能有机会杀他?
那日他是有些冲动了。
何必急着试探,惹得晏娘生气。
晏娘应是被吓着了,所以不敢对他动手,也不敢见他了。
他不能再逼她。
他需要证明自己是无害的。
心中拿定主意,卫恪焉便借了客栈后院的厨房,拿银子打点过厨下的人,跟着厨子学做几样家常菜肴。
他在灶台前站了大半个时辰,油烟盖过了卫大公子身上素净的熏香,切菜时指尖还被割了两道口子。试了几回,才堪堪做好,从外边的模样看,是大差不差的。
他端着食盘,立在门外,声音放得极轻。
“晏娘,我进来给你送饭。”
屋内静默片刻,传来舒晏的声音。
“进来吧。”
卫恪焉端着食案走入屋内,小心翼翼将一盘盘菜肴摆放在桌上。眼梢微微抬起,恰好对上从里间缓步走出来的舒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