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头,晏娘许是觉得冷落了他,忙中抽闲,回头瞧了他一眼。
他故意苦着脸,把手搭在了伤处。不像是真痛,倒像是在没事找事。
舒晏对着他眨了眨眼,示意他老实些,这才回过头,与师父说话。
包扎被他折腾的有些松了,若是这碎布彻底散了,晏娘就会发现他的伤严重多了,一看便知他方才用了那伤腿行路。
他稍使了些力气,按照晏娘的手法把伤口勒紧,疼痛便更明显了。
可皮肉之痛对他来说,实在是微不足道。
比起方才听到的真相,这点伤痛,太过值得。
他明白了很多,明白为什么晏娘会回来。
也知道了晏娘如何离开。
她死,或者是他死。
他靠在轿辇的壁上,缓缓闭上眼。风从帘缝里钻进来,拂过他的脸,凉丝丝的。
帘外的光忽明忽暗地晃着,照得他眼皮上落了一层浅红。
他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晏娘会杀他吗?
他很期待。
第61章 试探
出了林子,再行不远就是人家了。
秋日灰蒙蒙的天际,田埂边散落着枯黄的野草,炊烟从远处村落的屋顶上袅袅升起。
他们一行人在附近找了一间客栈,暂且歇脚。
卫恪焉将自己收拾干净,换了身干爽衣裳,才舒坦没多久,便听见外头走廊上有脚步声。
他指尖轻轻叩了叩桌沿,心底暗自忖度,应是晏娘过来看他了。
在崖底那几日,他衣衫凌乱,人也脏兮兮的,实在是不体面,现在洗漱完应该是好多了。
他抬手理了理衣领,又正了正袖口,指尖在衣襟上抚了两下,才放下手来。
未等他再拾掇拾掇,元辞先推门进来。
卫恪焉住了手,若是晏娘过来,元辞是不会进来通传的。
果然,元辞垂首躬身,语气恭谨道:
“主子,是玄杳真人,她说要替您看伤。”
卫恪焉眉峰微不可察地一蹙。
她方才还在撺掇晏娘杀他,哪里会存什么好心,专程过来替他诊治伤势。
可对方终究是晏娘的师父,不好将人拒之门外,要是教晏娘瞧见就不好了。
“请她进来。”卫恪焉淡淡开口。
元辞应声退出去,不多时,玄杳真人缓步踏入房中。
玄杳真人的拂尘搭在臂弯里,站得离他三尺远,眼神淡淡扫过他的伤处。
由于他来回的折腾,伤处自然肿得更大了,眼力好些的,扫一眼便能瞧出来。
“郎君伤势似乎更严重了。”玄杳真人缓缓开口。
话语听起来关切,眼底却连半分出家人该有的悲悯都没有。
卫恪焉身子微微向后,倚靠在椅背上,神色从容,唇角牵起一抹浅淡笑意。
“真人说笑了。我倒是觉得这伤好了不少,大概很快就能痊愈。想来,应当是绷带包扎得厚了些,才显得这般臃肿。”
玄杳真人听见此话,轻笑一声,“难道不是你方才躲在树后,偷听我和栖尘说话时伤着的?”
卫恪焉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僵。
“真人这是什么意思?”
他语气冷了下来。
“明人不说暗话。”玄杳真人手腕轻扬,拂尘轻轻一摆,“你方才不是都听到了?”
“元辞!”卫恪焉扬声唤道。
门外的元辞立刻推门而入。
卫恪焉问道:“晏娘在不在外面?”
“回主子,夫人并不在此处。”元辞如实回话。
确认舒晏并未在门外,卫恪焉方才卸下顾忌,语气沉沉威胁道:
“你这老道,是不是不想活了。”
“不过是与卫郎君闲聊罢了,何必剑拔弩张?”玄杳真人神色不变,倒显得卫恪焉小题大做,“况且栖尘还在呢,你难道现在能真动手?不如让他先下去吧。”
卫恪焉盯着她看了片刻,抬手示意元辞退下:“继续在外面守着。”
“是。”元辞退下,将门轻轻带上。
卫恪焉警告道:“你有话便直说。我现下不杀你,不代表往后不会。”
“郎君既然已然听去全部,那不知,你心中作何感想,又打算如何做呢?”
玄杳真人不接他的威胁,平静反问。
“那是我与晏娘二人之间的事,与你又有什么干系。难不成你是想劝我自裁?”
卫恪焉心中已然明了,只怕他偷听时,这老道就已经察觉了。
她莫不是想来威胁他。
“栖尘是个极好的孩子。”玄杳真人的声音轻下来,带着几分长辈的怜惜,“她已经在极努力地适应这里了,可她做不到。”
她顿了顿,目光落向窗外,想起昔日舒晏缠绵病榻,面色憔悴羸弱的模样。
“她那年也是真的病重,几乎也是不得活的程度了。是回家的念头硬生生吊着她,支撑她活到今日。”
卫恪焉搁在膝头的手指,微微一动。
“你只看到她在这里笑,在这里说话,在这里跟你斗嘴。”玄杳真人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他,“你看不见的,在云岫观里的无数长夜,她独坐观星夜夜祈问,所求的不过就是那一条回家的路。你若是真心爱护她,合该成全她才是。”
卫恪焉如何不知这些,晏娘在他身边时便极爱观星,她十分坚定,那会儿刚回来时,她的眼神便老往那些危险的东西上扫。
分明是连死亡的疼痛也不怕。
可玄杳道长凭什么来教他。
空气沉沉的压在屋内,卫恪焉胸口闷堵,一股无名之火悄然升腾。
晏娘心中所想,他心里自有掂量。轮不到一个外人,来扮演什么慈悲的好人,对他们二人的事指手画脚。
他如何会不心疼晏娘。
“我自有打算,不劳道长费心。”
玄杳真人站起身,拂尘重重一摆。
“卫恪焉,你本该帮帮她的。”
栖尘良善,未必会下手,不如让卫恪焉自己主动些。
随后她便离开了。
只留着卫恪焉一个人在屋内生着闷气,他掐着手心,等到放开时掌心已经被指甲掐出了几道浅浅的月牙印。
又过了一会儿,门外元辞大声地通报:
“主子,夫人过来了。”
舒晏原本在远处有些犹豫要不要过去看看他。
奈何元辞眼神尖利,远远一眼便望见她的身影,高声通传。
她避无可避,只能抬步走过来。
推开门踏入屋内,第一眼便看见卫恪焉一双眼泛红,眼尾濡湿,泪珠悬在睫毛之上,要落不落。
方才还满身冷戾与算计的人,转瞬便换了一副情态。
舒晏蹙起眉,没搞懂他闹什么:“怎么了?”
卫恪焉像是受尽冷落,委屈道:“你明明说我只要听话,就会关心我的。你只顾着和她们说话,将我丢在这里,全然不管我了。”
“你坐在后面的轿辇上,我怎么与你说话?”舒晏无奈道。
卫恪焉别过头,那悬着的泪珠终于顺着面颊一串串地滚落下来。
舒晏眼瞧着那眼泪说来就来,也是很佩服他了。
罢了,他几天没作妖,爱演就演吧,看着还挺像那回事的。
舒晏拿着帕子,边帮他擦着眼泪边想。
她嘴上语气软下几分,“好了,我这不是过来了吗?”
卫恪焉抬眼望她,眼底还浮着水光:
“方才你同你师父在外头避着我,都说了些什么?能不能讲给我听?”
舒晏面色不改只随意敷衍道:
“不过就是许久没见师父了,与她说说贴心话而已,你不必知道的这么清楚。”
卫恪焉握住她的手,眼神十分殷切,“晏娘,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吗?”
舒晏只道:“没有。”
他往前微微倾身,语气真挚,“如果有需要的,晏娘一定要与我说,哪怕让我赔上身家性命,我也是愿意的。”
舒晏只觉得一阵疲惫,也是十分真诚地说道:
“你少犯疯病,便已是天大的好事了。”
“你不相信吗?”
卫恪焉忽然自怀中摸出一把泛着寒光的匕首,递到她的手中。
他嗓音放得很低,带着近乎病态的诱哄:
“晏娘,试一试便能知我所言真假了。”
卫恪焉瞧着晏娘握着匕首的指节紧了紧,随后抬眼面无表情地朝他看了过来。
卫恪焉有些激动地颤栗起来,怎么会有这样的好事。
他在心中疯狂计算着。
晏娘若是杀了他,那晏娘哪怕离开这里也会永远记得他。
倘若她下不去手,至少说明晏娘不恨他。
无论哪一种,于他而言,都算得是一桩好事。
他眼神眨也不眨地望着舒晏,期待地瞧着她的一举一动。
舒晏猛地抬起手,狠狠甩了好几个巴掌,清脆的响声在安静的客房之内回荡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