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
卫恪焉坐在原地,静静地看着。心底那点好不容易拖延来的安稳,在这一刻,彻底毁了。
第60章 着空
“师父,你怎么会在这里?”
舒晏收敛住情绪,轻轻松开环住师父的手,眼神中是掩不住的惊喜,巴巴地望着师父。
玄杳真人含笑晃了晃手中的药篮,里头装着几株刚采的草药,根须上还带着泥土:
“我这些日子便是在附近村落清修。方才听见林间有人说话的声音,以为是游人误入深山迷了路,便循声过来看看,没想到竟是你。”
真人的视线越过舒晏,落在她身后那人身上,似有些好奇,又似在打量:
“这位是?”
卫恪焉微微笑着,谦和有礼道:
“我是晏娘的相好。”
玄杳真人皱了皱眉。
那眉头皱得很轻,却让卫恪焉心底微微一沉。
这个真人不喜他。
“他是卫家长公子卫恪焉。”
舒晏适时开口介绍,没有反驳那句相好的,却也没解释更多。
她挽住师父的手,张了张口,正想说什么。
又想起他还在这里,便又将话咽了回去。
她回头看了眼伤着脚踝的卫恪焉,叮嘱道:
“我和师父出去说几句话。你的伤药刚刚换好,脚踝经不起折腾,乖乖待在这里,不要乱动。”
卫恪焉点了点头,目送她出去。她的背影在洞口的光里晃了一下,便没入了林间。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脚踝上缠着的布条,随后借着冰冷石壁的支撑,他忍着隐痛,缓缓站直了身体。
外头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遮住了许多声音。
玄杳真人放缓了脚步,与舒晏并肩而行。
林间的雾已经散了大半,只剩薄薄一层浮在低处,润泽草木。
“前些日子,我发现星象有异,又听说舒家二娘子早逝,还以为是你顺利离开了。”
玄杳真人先开了口,声音不急不徐。
“可算着卦象又觉得不对。直到有人找了过来,我才知道应是你没走成。”
“师父,我正是想向你问此事。”舒晏蹙起眉,脚下不自觉地慢了半拍,“我所行应是与书中不差,为何会这样?”
玄杳真人蹙着眉道:“你细细将此事与我说一遍。”
舒晏深吸一口气,忍住心口的苦意。缓缓将自己在循环中的事情,从头到尾与师父说了一遍。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也低了下去,像是那些画面还在眼前,她怎么也走不出去。
玄杳真人听完,沉默了片刻,才沉吟道:
“你是说,你虽然回到了异世,但始终困在那一天出不去?”
“是的,就是这样。”
舒晏用力点了点头,眼底满是茫然与焦灼。
“轮转无色,周回十方?”
玄杳真人略一沉吟,“如此看来,你虽魂魄离体,但实际上从没有回去过,你看到的那个世界只是你显化的执念。”
舒晏想起她在手机中查到的东西,语气略有迟疑,试探着问道:
“师父,我查阅资料,书中……书中说若是肉身消散,就不再受限制,我就能真正回去了,您说可行吗?”
外头风吹树叶的声音更大了,簌簌作响。
舒晏疑心作祟,猛地回头,目光锐利地扫向树丛深处:
“谁在那?卫恪焉,是不是你!”
她几步上前,伸手拨开层层交错的枝叶灌木。
可树丛深处空空荡荡,叶落无声,没有半分人影。
或许只是她的错觉。
她不得不防,若是卫恪焉知晓只怕又要生事。
“莫要慌张。”
玄杳真人师父拉住她的手,掌心温热而干燥,眼神直直望进她眼底:
“你所查书籍并非虚言,但你绝不可主动自戕,否则只怕会将你强行困于此处。”
舒晏沉默下来。
自然终老,岁岁年年,那不知要等多久。
她不想等。
见舒晏带着不甘,死死地咬着唇,玄杳真人轻叹一声,缓声道:
“你从来如莲花不着水,日月不着空,最怕沾染这里的人情,让你枯等确实太难。”
她摸着舒晏的头,话锋一转:
“若是你等不及,你俗世牵绊已经斩了大半,还有一种方法。”
舒晏骤然抬眼,眸中亮起一丝微弱的光亮:
“是什么办法?”
“你还可以解决那个牵绊你的。”
“卫恪焉?”
舒晏呼吸微微一滞,嗓音轻颤。
玄杳真人望着她,目光温和却笃定。
“刀剑加身,血肉相残,何其痛苦残忍啊,栖尘,你是我徒儿,我不愿见到你自伤。”
“是他一直在阻拦你。你何必心软?”
“师父……”
舒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见她犹豫,玄杳真人又道:
“障人向道,是为逆天之罪。你与我说过那个世界是怎样的,便是我一个修道之人也心生向往,他却屡次阻你,是你太过良善。”
舒晏的脑子太乱了,让她对自己下狠手可以,可若是对别人……
她只道:“我再想想,师父。”
两人转身折返岩穴。
幽暗岩穴内,卫恪焉乖乖地待在那处。他见她进来,眼睛亮了一下。
只要他看着听话,舒晏会给他奖励的。
舒晏背着师父悄悄摸了摸卫恪焉的手指。那根手指在她掌心里微微一动,又乖顺地停住了。
“徒儿。”
玄杳真人突然回头,语气间意味不明。
“你不知道,我来的路上好像有一处,地面平整压实,草木皆被清理,瞧模样似是有人在此安营扎寨了许久。”
舒晏收回手,有些狐疑地看着卫恪焉。
卫恪焉面色无辜,一副全然不知情的模样:
“莫不是刺客追来了?”
玄杳道长微微一笑,并不点破,顺着他的话说:
“如此看来,这里还是太危险了,我认得路,有我搭把手,我们今天就能出去。”
舒晏高兴道:“师父说得是。”
卫恪焉攥住舒晏的袖口,指尖收紧,“可我的腿一动便疼,怕是走不远路。”
“无妨。”
玄杳真人从容安抚。
“出山路径平坦好走,不过短短一程。山下皆是良善乡民,我去寻两人前来搭手搀扶,片刻便能离开山林。”
舒晏也觉得好,跟着轻声劝道:
“既然有出路,便早些出去稳妥。你的伤也需要好好静养,不可再耽搁。”
卫恪焉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阴翳,转瞬便被温顺掩盖。
他知道若是再推脱,晏娘就要和他翻脸了。
于是他乖乖颔首,顺从应下:
“好。”
舒晏见他应了,就对师父道:
“那劳烦师父替我们走一趟了。”
话音刚落。
外头传来一声哨声,穿透层层枝叶,清晰落入耳中。
卫恪焉侧耳去听,语气间颇有几分惊喜:
“应当是元辞他们寻过来了。如此,便不必劳烦师父奔波劳累。”
果然如卫恪焉所说,不一会,元辞就找了过来。
元辞领着一众侍卫快步而来,身姿端正,神色恭谨。
他不着痕迹地扫过舒晏,随即垂首躬身,对着卫恪焉行礼请罪:
“主子,属下无能,救驾来迟了。”
鸢儿跟在后头,见着娘子和师父,心放了大半。
“娘子你没事吧。”
她拉着娘子的手仔细检查,眼底满是心疼与后怕,忍不住低声埋怨。
“卫家的人全是些没用的东西,屡次带着我走错路,害得我现在才找到娘子。”
元辞的头埋得更低了,“属下自知失职,回去便领罚。”
卫恪焉淡淡抬手,神色宽和温润,十分好脾性,“罢了,既已赶到,便无需再提。起身走吧。”
林间空地之上,两乘精致稳当的轿辇早已备好,静静等候多时。
舒晏不想坐在上头,执意陪着师父与鸢儿并肩步行。
阳光从树隙间漏下来,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映得柔和而鲜亮。
卫恪焉脚踝有伤,只能独坐后方轿辇之中。
怕摔着贵人,侍卫们顾忌他伤势,行路极缓。
他倚在微凉的轿壁上,透过半开的轿帘,刚好可以把前方三道并肩说笑的身影看得清清楚楚。
舒晏在她师父面前难得的娇憨。
他此刻虽坐在轿辇上,脚踝的疼痛却真实又尖锐。
方才没有老实坐着,反而出去偷听晏娘和她师父说话,这伤是真的要加重了。
他一瘸一拐地摸到那处树丛后头,藏在灌木里,万幸晏娘找错了灌木丛,才让他屏着呼吸听完了全程。
脚踝处一阵一阵地跳着疼,像有人拿小锤子在里头敲。他伸手按了按,疼得他扭曲了一瞬,又把手缩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