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林间难得的肥料。
舒晏率先苏醒过来,打断了暗中的窥探。
那崖壁上有一些树枝和藤蔓,加上卫恪焉以身体作缓冲,她除了有些酸痛,倒是没什么大碍。
她微微转动脖颈,视线落向身侧,入目是那张沾满血污的玉容。
他的气息微弱,却依旧保持着环抱她的姿势,不肯松开。
舒晏兀自忍下心底酸颤,抬手用力将他推开。
她撑着满地碎石枯草,身子摇摇晃晃,艰难地站起身。
她四处环顾了一圈,这里地处偏僻,还不知鸢儿她们脱身了没有,只怕她们一时半会儿是找不过来的。
忽的,舒晏的眼神钉在了闪着寒光的剑上,有些念头一闪而过,这对她来说或许是最好的时候。
她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垂眸静静看向地上的人。
卫恪焉伤势沉重,倘若不及时止血包扎,恐怕是熬不过去的。
许是她的动静惊醒了卫恪焉,他费力睁开沉重的眼皮,瞧见晏娘有些恍惚地站在一旁。
他的意识尚在昏沉的边缘,失血带来的眩晕一阵阵席卷过来,四肢绵软脱力。
看见她安然无恙,卫恪焉眼底浮起一丝微弱的光亮。
“晏娘……你没事就好。”
漆黑的眸子蒙着一层病殃殃的湿红,他强撑着想坐起身,检查舒晏有没有受了伤。
“晏娘别怕,让我看看,你伤着没有……”
可伤势实在太重,身躯刚抬起些,他便撑不住又跌回落叶堆,发出闷闷的一声响。
舒晏瞧见他这副模样,在心中默默叹了口气,不再多做停留,转身往密林中走去。
卫恪焉瞧见她要走,不顾牵扯伤口的剧痛,指尖扣进泥里,想要起身。
“晏娘,别走……求你,不要走。”
重伤让他思绪有些混沌,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卑微的哄劝。
“崖底密林凶险,说不定会有野兽,你一个人太危险了。”
“再等等我……就一小会儿,我缓过劲来就能动,你一个人出去不安全。”
“不要晏娘,别抛下我,我有用的,不要留我一个人在这里……”
舒晏缓缓回头,目光落回狼狈躺倒在地的卫恪焉身上。
昔日清雅矜贵的世家郎君,此刻满身血污,眼底满是惶恐不安,什么尊贵体面都没有了。
但,不能再拖了。
她定定心,只是略看了他一眼,便转身离开了。
卫恪焉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哄骗自己的谎言再一次被轻易戳穿。
晏娘从来都不是为了他才回来的。
她不能行动的毛病,恐怕早几日就好了。
这次的埋伏只怕正合了她的心意,若是他就此殒命,晏娘就能彻底摆脱他了。
思及此,原本忽略的疼痛,一瞬间尽数反扑上来。
浓烈的自厌席卷心神,心口的钝痛缠得他喘不过气。
他忽然觉得很冷。
崖底的秋风从四面八方灌过来,钻进他的伤口里,把他整个人都吹透了。
不如就死在这算了。
他眼前一黑,彻底昏了过去。
待到再醒来时,林间忽然传来细碎轻缓的脚步声。
那声音踩在落叶上,沙沙的,越来越清晰,涣散的神智捕捉到这声响,心底升起一丝虚妄的期盼。
是晏娘过来陪他了对吧。
晏娘素来心软,定是舍不得丢下他。
卫恪焉涣散的视线费了许久才慢慢对焦,看清了去而复返的舒晏。
可眼前景象,却与他的预想截然不同。
晏娘面色凝重,手中握着那把随二人一同坠崖的长剑,剑刃之上还凝着干涸的血迹。
竟是准备亲手了结他吗?
她终究是厌烦了他,要亲手斩断他的纠缠。
舒晏步步走近,距离他已经只剩一步之遥。
卫恪焉没有挣扎,缓缓合上双眼,脖颈微微侧转,坦然将要害展露出来,静待死亡降临。
能死在晏娘手上,也算是一桩幸事。
至少临走了,她还陪在身侧。
只可惜,他们相处的时光,终究还是太短了。
预想中的剧痛并未降临。
只听得一声轻响,长剑狠狠刺入他耳畔的泥土之中,土石飞溅。
一股腥气蔓延开来。
可他没死。
他骤然睁开眼。
剑尖刺穿了一条毒蛇,蛇身仍在剑尖微微抽搐,断口处溅出来的血,溅了些许粘在他的脸颊。
那蛇通体艳丽,方才离他脖颈不过半寸,倘若被咬中,必定性命不保。
原来晏娘的剑是为了刺中意图伤人的蛇。
他抬眼,望向舒晏身后不远处,那里搁着一团布包,隐约看得出里面裹着草药。
方才过于伤心,竟没发现这些。
晏娘额上有一层薄汗,手上还沾着泥,袖口被荆棘划开了几道口子,鬓角也挂着几片碎叶。
晏娘方才离开是为了救他吗。
他烧得糊涂了,这些或许只是回光返照前的一场梦。
他伸出手,虚弱地攥住舒晏的衣摆,也不再央求,他伤得很重,他是知道的。
若是醒不过来,也不能再拖累晏娘。
昏沉迷离之间,他感觉到有人俯身,替他清理污血,敷上采来的草药。
那人的动作很轻,带着许久不见的温柔。
再度苏醒时,火光跳动在眼前。
是晏娘在生火。
枯枝被她仔细地搭成一个小堆,火苗吞吃着枯枝,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只是她的脸色沉得厉害。
卫恪焉烧退了些,意识清醒了不少,勉强抬起身,语气带着刻意讨好的意味。
“晏娘怎么能让你动手,我已经好了,我来吧。”
话音未落,他试图撑起身子,伤口骤然被拉扯,又开始痛了起来。
他疼得有些挂不住面上温柔的笑意,五官不受控制地扭曲一瞬。
舒晏做活的时候,一直在想事情,如今已经想明白了。
她不理会他的讨好,抬眼看向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
“卫恪焉,你听好了,我上回是没离开成功,并不是因为你回来的,我还是会离开的。”
卫恪焉身子微微一僵,神色局促不安,说话都带上几分结巴。
“晏娘……怎么说起这些?”
舒晏手中的木杖在火中微微一抖,溅起些许火星。
“无论你如何做,我也不会待在这里,你听明白了吗?”
“我明白的。”
卫恪焉脸上的笑意不变,只是沉默下来。
舒晏目光淡淡扫过,一眼便看穿,他分明口不对心,不过是在敷衍搪塞自己。
她瞧着便生气,也不再管火,随手捡起一旁的枯枝,朝着他没有受伤的部位挥去。
枯枝抽在皮肉上,发出清脆的响。
她是下了狠劲,左右抽不死他,她再不泄泄火,才是要疯掉了。
“你只说我哄骗你,那你呢,我每次与你说些真话,你就假意迎合,实则根本一点都不听。”
“我还不知道你,你定是又要想些歪点子,你想等底下人来了,就把我关起来是吗?”
“我告诉你,没用的。”
卫恪焉心中的盘算被一语戳破,也不抬手去挡,硬生生受下这几下抽打。
他抬眼,带着几分倔强开口问道:
“为什么一定要回去?这里不好吗?”
舒晏冷笑一声,“我与你说得明明白白了,你还在想用法子压人,权势对你好用,这里自然是好。我留在这里,有什么好的。”
“你与我已经成亲,我的权柄就是你的权柄,这并无两样。”
“我的权柄?”舒晏斜睨着他,语气带着几分讥诮,“那不过就是在后宅用用,反倒惹得自己一身累,谁稀罕?”
“再说,谁与你成亲了?”
“况且若是当真这般好,卫大公子,又怎会落得如今这般狼狈模样。”
卫恪焉握紧了拳。前些日子没顾上,竟是栽了跟头。等他出去了,定是要把那些人都杀了。
他深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戾气,语气放得低缓。
“倘若你执意要走……那你还会在此停留多久?”
舒晏捏紧了枯枝,“快了。”
卫恪焉眸光沉沉,像是下定了决心:
“我是拦不住你。那在你走之前,为何不能陪陪我?如今你与家人也已断了联系,恐怕这里也只剩下我这一个故人了。”
舒晏静静立在篝火边,火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她垂着眸,长睫轻颤,迟迟没有应声。
卫恪焉望着她冷淡的侧脸,嗓音放得极轻,声音带着恳切。
“等你走了,我也好放下执念,那样不就是皆大欢喜了。”
他眼底浮起一丝期许,“还请栖尘道长渡一渡我。”
舒晏坐了下来,指尖用力折断干枯的枝桠,随手递进跳动的火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