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若是想让他死,方才就由着他自生自灭,便不会折返回来费心施救。
最后的时日,她也不想再折腾了。
她抬眸对上卫恪焉期待的眼神,缓缓道:
“你不许再搞小动作,否则我会提前离开。”
卫恪焉知道这已经是晏娘的底线了,左右先应下来:
“好,在你离开之前,我们好好过。”
说罢,他又咳了起来。
“先喝些水吧,你也昏了很久了。”
舒晏用宽大的叶子接了点水,小心翼翼递到他唇边。
卫恪焉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小口饮下,轻声试探道:
“在元辞找来之前,晏娘会离开吗?”
“不会。”
舒晏眸光沉静,她自有考量,既已知晓师父踪迹,理应再见一面。
她看了眼伤痕累累、气息孱弱的卫恪焉。
再说,若是她这会儿走了,他一个人在崖底,估摸着是活不成的。
第59章 师父
山涧溪水清澈见底,盈盈地秋光在水面上轻轻晃荡。
“晏娘,再往上些吧,这样是抓不到鱼的。”
舒晏充耳不闻,只抬手对卫恪焉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依旧稳稳举起剑,往鱼身底下刺去。
她可是学过水的折射的,他一个世家公子论起抓鱼,哪里比得上她。
卫恪焉斜倚在岸边枯树干上,伤口还隐隐作痛。晏娘不许他下水抓鱼,担心伤口沾到水。
他手上准备着待会烤鱼的架子,目光却一直落在溪水中那道身影上。
他不再多言。若是晏娘没抓到,他再下去也不迟。
舒晏挽起裤脚,赤足踩在微凉的浅水里,水漫过脚踝,凉丝丝的。
她手中握着已经洗干净的剑,屏气凝神,对准鱼一刺,剑锋扎入水中,竟直接串起两尾活蹦乱跳的鲜鱼。
鱼身残存的本能,让它们不甘地抖了抖,细碎的水花溅了起来,有几滴落在她脸上,凉凉的。
她眯了眯眼,果然,知识改变命运的道理还是适用的,她的唇角也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卫恪焉有些诧异,没想到晏娘这么快便抓到了,他微微直起身子,连伤口被牵扯了都没顾上,称赞道:
“晏娘真厉害!”
舒晏抓紧鱼,把剑扔到岸上,侧过头看向岸上的人,唇角微扬。
“这是自然。”
卫恪焉见她眉目鲜活,自己也欢喜起来,软着声和晏娘搭话:
“可我方才远远瞧着,晏娘的剑锋没有对准鱼,不知是如何刺中的?”
溪底的石头湿滑,舒晏小心地拿着鱼往岸上走,直到踩上了干燥的地面,她才从容开口:
“水中鱼看着的位置,和真实的所在并不一样。那只是一道虚像,若是照着所见去刺,自然会落空。”
“晏娘怎会知道这些?”卫恪焉顿了一下,声音里带了几分试探,“难道成仙了,也要抓鱼吗?”
这话轻飘飘的,底下翻涌的却是他藏不住的怨念。
那样成仙有什么好?
“不过是我们那里的人都知道的常识罢了。”
那里,又是那里。
究竟能有多好,让她如此念念不忘。
卫恪焉压住愤恨,只作好奇的模样,目光灼灼地望向她。
“那你口中的那一处世界,究竟是何等模样,晏娘与我说说好吗?”
他是真的想知道,晏娘心心念念的地方,究竟有什么好。
舒晏立在溪边,微风拂动她鬓边碎发。
舒晏脑子里一下闪过了很多,手机、空调、外卖……都很好,但她张了张嘴,只吐出了两个字:
“自由。”
说出后,她只觉得心间一股暖流涌了上来,精神都好了不少。像是那两个字本身就带着什么力量似的。
“自由?”
这两个字在卫恪焉舌尖上滚了一圈,似是不明白。
舒晏望着远处层林尽染的秋山,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
“无论男女,不论出身,人人都有选择自己命运的机会。”
卫恪焉垂下眼睫,藏住不甘,忍住喉间的涩意:
“可在这里,晏娘不自由吗?晏娘不是想如何就如何吗?”
“我不自由。”
舒晏看向他,摇了摇头,“你给的是基于你的喜怒,在一定范围内的自由。”
“况且,在这里不是人人都有自由。唯我独有的自由,也不是真正的自由,那只是特权,我得了也不会高兴。”
卫恪焉不再说话。
舒晏不去管他怎么想,手上动作不停,有条不紊地将鱼处理干净。
她蹲在溪边,用剑剖开鱼腹,掏出内脏,又在溪水里冲洗干净,专心得很。
血水顺流而下,在清透的溪水里散成一缕缕淡红,又很快被冲淡了。
卫恪焉身上伤势虽尚未痊愈,但比起最初已经好转不少。
他伸手取过舒晏洗好的鱼,仔细串好,架在火上慢烤。
火苗舔舐着鱼身,油脂滋滋往下滴落,漫开阵阵诱人的鱼香。
舒晏只撑着下巴看烤鱼,火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映得柔和而安静。
待烤好了,卫恪焉用洗过的树叶仔细地包着,递给了她。
舒晏伸手接过来,低头小口食着。虽然没什么味道,但胜在食材新鲜,没有什么腥味,总算是吃上了热乎的东西。
她边吃边问道:“你可清楚这次是谁设的埋伏。”
卫恪焉受伤的时候,已经将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理顺了一遍。
“多半是王、崔两家,他们寻着机会便想动手。”
“他们那日是冲我过来的,可是知道了我的身份?”舒晏眉头微蹙。
一想到那些人全朝着晏娘动手,卫恪焉眼底划过一丝狠戾,那些人不知道从何处得了消息,竟想从他的软处下手,简直是在找死。
他安抚道:“应当不知,我消息护得严实,他们应当只知我珍爱一女子,并不能将其与舒府死去的二娘子对上,等我出去了,便会把那日见到你的人清理干净。”
“那就好。”舒晏松了一口气。
两人没有着急寻路离开,是卫恪焉伤没好,此处荒郊野岭,若是贸然离开,万一山间有野兽,反而更加危险。
天色渐暗,山林渐渐安静下来。
在天彻底黑下之前,他们寻到一处向内凹陷的岩穴,岩壁干燥避风,恰好可以暂且安身。
岩穴之内,火光摇曳,将四下阴影投得忽明忽暗。
火堆噼啪作响,偶尔有火星蹦出来,在空中亮一下,又灭了。
舒晏从外头寻来了不少干厚落叶,仔细地铺好,又点好了火,勉强能过夜。
卫恪焉瞧见晏娘只收拾了一块地铺,便问道:
“晏娘,我们睡在一处吗?”
舒晏无奈扶额。
“这里是野外,存活最重要,两人挤在一起能相互取暖,你莫要想些旁的。”
她收拾好便躺了下去,阖上了眼。她皱了皱眉,哪怕有厚厚的叶子,还是硌人。
卫恪焉见她睡了,自己也躺了下来。他试探地伸出手臂环住了她的腰。
见舒晏没有推开,卫恪焉又贴得近了些。他的声音贴着她的背,低低的震得她发痒:
“晏娘说要自由,若我说我能舍了卫府的一切,与晏娘归隐深山,就如现在一般,晏娘以为如何?”
归隐山林?
她可不喜欢在古代搞农家乐,他们俩估计养活自己都够呛。
舒晏一口回绝:“不如何,快睡吧。”
卫恪焉已经开出自己能给的最高价码,愿意抛却卫家子的身份,竟还是被一口拒绝了。
心底又酸又闷,他只好愤愤地将晏娘抱得更紧了。
可无论离得多近,都捂不热她。
他微微低头,唇瓣轻轻蹭过她的耳垂。
舒晏抬手便是一巴掌拍过去,“老实点。”
卫恪焉也只好咬住唇瓣,悻悻地安分下来。
舒晏醒来时,便瞧见石头上已经有了新的果子。
“你的伤还没好全,怎么独自出去寻果子?”
“已经好些了,昨日辛苦晏娘了,今日醒得早,便出去寻了些来。”
舒晏没瞧出什么端倪,拿起果子吃了一口,微微讶异:
“这果子倒是比我摘的要甜一些,我昨日竟没有寻到。”
看着还在一旁愣神的卫恪焉,她拿起一个果子道:“愣着干什么,吃啊。”
卫恪焉往她身边挪了挪,张口咬在她咬过的那一处,耳尖慢慢泛红。
“果然很甜。”
舒晏没镜子,不知道自己的颈侧昨夜被他留下了浅浅的印记。
他的眼神缠绵得厉害,像带着钩子,舒晏有些招架不住,“这个你自己吃吧。”
她又重新拿了一个吃了起来。
“元骁他们怎么还没消息,会不会是出事了。”
卫恪焉指尖缩了缩,“崖底搜寻范围太大了,估计还要一阵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