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怀疑是自己听错了。
可元辞也像听见了声音，“郎君、郎君棺材那边……”
卫恪焉带着最后一丝希冀，一点一点地回过头去。
棺材内昏暗的光线里，他正对上晏娘睁开的眸子。
手中的酒杯再也握不住，自指尖滑落。
晏娘，回来了。
第55章 木偶
卫恪焉踉跄着扑到棺材旁。
他盈着泪，对上了晏娘那双秋水般的眸子，晏娘真的活了过来，还安静地望着他。
他颤抖着握住了晏娘的手，她的手还是凉的，可指尖按住的地方，终于能摸到跳动的脉搏。
他哀哀哭道：“晏娘你回来了。”
舒晏只是眨了眨眼，再没了别的动作。
直到此刻，她才真正看清了卫恪焉如今的模样。
他瘦了好多，面上苍白得厉害，眉宇间都带上了淡淡的病气，因着配阴婚的缘故，穿了一身殷红的喜服，可还是遮不住他难看的气色。
卫恪焉欢天喜地将舒晏从棺材里抱了起来。
舒晏能感受到他的手臂颤得发软，脚步也虚浮得厉害，让她感觉摇摇欲坠。
他眨也不眨地望着她，眸中带着诡异的欢喜，嘴上不停地呢喃，“回来了，回来了，我是不是在做梦。”
舒晏的身体还是不能动，她只能傻睁着眼，任他抱着。
不一会，她的猜想成了真，卫恪焉力气不支，脚下一软，抱着她直直地摔了下去。
万幸的是，在摔下之前，他把她护在了怀里，自己则垫在了舒晏的身下。
于是院中的场景便诡异得可怕。
一对穿着大红喜服的新人，身体僵直地倒在了地上，满院红绸翻飞，却不见喜气。院子的正中央，还停着那口金丝楠木的棺材。漫天的符纸被风吹得纷纷扬扬。
子不语怪力乱神。可这样诡异的场景，还是让旁观的下人们吓得面无人色，一时竟没人敢上前。
元辞可不像他主子那般失了心智。
他踌躇地靠近了舒娘子，眼神都不大敢往那瞧，声音都放轻了：“舒娘子……您还好吗？”
舒晏眨了眨眼睛，并未说话。
为了主子，元辞只好大着胆子去细瞧，在太阳底下舒娘子有影子、有呼吸。
那就不是鬼。
他长舒一口气，立刻吩咐丫鬟将舒娘子和自家主子抬回院中。只是他家郎君将舒娘子抱得死紧，掰都掰不开。几个人没法子，只能将两人一齐抬回了屋内。
好在没过多久，卫恪焉便醒了过来。
他一醒过来，看着怀中一动不动的晏娘，只以为是自己方才眼花了。
可他还存着丝希望，慢慢将她的脸转过来，正对上她睁着的眼睛。
晏娘的确是醒了过来。
卫恪焉顿时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他嘴里不停地念叨着：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我知道晏娘还是舍不得我的。”
他想起从前看过的那些画本子。书上说，只要郎君心够诚，仙子是会再下凡渡他的。
或许是晏娘在天上时，瞧见了他的真心，这才愿意回来了。
他又絮絮叨叨说了好多，说她走后的这一个月他如何想她，说那些术士如何无用，说今日的婚礼他筹备得如何用心。他一个人说了许久，从喜服的料子说到棺材的木料，事无巨细。
可怀中的人始终不发一言，卫恪焉的声音渐渐地停了下来，有些不安地问：
“晏娘你怎么不说话。”
舒晏还是不能动，只是比前日要好了一点了，可能她还是要再适应几日，才能真正地活动。
不过这样也好。她委实不知该和他说些什么，不如就暂且做个不能动也不能言的木偶。
若是要消尽尘缘，这副躯体必是不可再留。
她的视线不自觉地打着转，慢慢落到了挂在墙上的那柄佩剑上。
等她能动了，或许就可以行事了。
卫恪焉见晏娘不仅没反应，视线还总往外头飘，不知道在瞧些什么。
他支起身，遮住了她往外望的视线，亲昵地蹭了蹭她的脸，声音里带着点委屈：
“好晏娘，你都回来了，怎么不肯理我呢？”
他极尽讨好，把姿态放得低低的，可晏娘还是动也不动。
他的欢喜一点点冷了下去。
他想到了另外一种可能，也许晏娘不是自己主动回来的，是被那些术士强召回来的也未可知。
不然，她怎么会这样。
他吩咐元辞把鸢儿带过来。
晏娘就算不肯理他，也总会理鸢儿的。
鸢儿被那贱人强压着看她们二人成亲，心中已是呕血。
如今卫恪焉不知又存了什么心思，竟松了她的束缚，让人领着她进了院中。
虽有人看守，但卫恪焉现在又不敌她，只要寻得一息，必是能教他去死。
鸢儿捏紧拳头，一会定是要把这拳头打在他的咽喉处。
她快速向床榻奔去，摆出招式，准备打过去。
临到跟前，却对上娘子清亮的眸子。
她一愣，攻势生生收住，她先是欢喜起来，眼眶都红了：“娘子，你没事吧，娘子你怎么回来了。”
舒晏眨了眨眼，仍是一副呆呆的模样，给不出任何回应。
鸢儿见娘子这副样子，忍不住看向那贱人，“是不是你找来的那些人做出的乱，娘子这是怎么了。”
卫恪焉眼见晏娘连鸢儿都不理，这才反应过来晏娘出了事。
他抬手，守在一旁的侍卫连忙出了手，将鸢儿控住，以防她再出手。
卫恪焉沉下眸子，将晏娘往自己怀里揽了揽：“怎么会这样？”
他把那些术士唤了进来，让他们说明情况。
为首的术士脸色发苦，战战兢兢道：“这娘子或是魂魄归位时，失了一窍才会如此，但我等的术法施在娘子身上时并无效用，这绝非是我等之过啊。”
“那你们现在就施法，把晏娘的魂招回来。”
“郎君明鉴，我等实在是无能为力。”
卫恪焉瞧着晏娘的样子，心痛至极，怒骂道：“没用的东西。”
鸢儿在旁听了个明白，也顾不得与卫恪焉的仇怨了，急道：
“去找玄杳道长，她一定有办法的。娘子之前生了场重病，缠绵病榻好几个月，当时便是我们的师父玄杳真人救了娘子。若是能寻得她，娘子定会没事的。”
卫恪焉看着躺在他怀中，不能言语的晏娘，笃定道：“我会把玄杳真人请来的。”
舒晏的眼神又飘向了墙上的剑。
还是等师父来了，问清楚了再动手吧。万一脖子抹得太快，真死了，就不好了。
将鸢儿问完了话，卫恪焉悄悄遮住晏娘的眼睛，差人将鸢儿带了下去。
晏娘的睫毛扇得他掌心发痒，他把掌心放下，朝着她笑了笑。
卫恪焉亲了亲晏娘的手，晏娘方才可是敲了棺材，无论怎么说，晏娘还是舍不得他死的。
他的肠胃一阵抽痛。他这才想起来，晏娘应该是饿了。
他忙吩咐人去准备些清淡的膳食。
不多时，米汤送了过来。他舀起一勺，轻轻吹凉了，便下意识地含进自己嘴里，俯身想要渡给她。
舒晏见此怕极了，她才不要吃别人嘴里的。
她睫毛扇得更快了，试图表达自己的不满。
卫恪焉瞧见了，就知道她还是有意识的。
虽看出她的抗拒，他却也没止住动作，唇还是贴了过去。只不过喉结悄悄滚了一下，将口中的米汤咽了下去。
舒晏狠狠地将眼睛闭上，试图把卫恪焉想象成一把勺子，但这把勺子只是轻轻贴着她的唇，浅尝辄止地吮了一下。
她的眼睛便陡然睁大了。
卫恪焉见她这样，唇角勾起一抹暖融融的笑意，“这些日子参汤都是这样喂的，你若是不习惯，那我用勺子喂你就是了。”
说罢，他也没有再闹她，真就认认真真地将米汤吹凉，一勺一勺地喂过去。
他做得极为细致，每一勺都盛得极少，粥汤顺顺当当地便进了她的喉咙。
就是有时候粘在唇边的，他就会凑过来轻轻吞掉。
舒晏看着他，心里也是五味杂陈。他竟是真准备与她一起死。她是为了回现代，可他，是真准备舍了荣华，舍了性命，就这样跟着她去。
这太偏激了。
她的视线便不由得在他脸上多停了一会。
卫恪焉见着晏娘这般专注的瞧他，只觉得得偿所愿了。
那病气的脸上渐渐浮起一层薄薄的春霞，连眼底都亮了起来。
可过了一会儿，晏娘还在瞧他，眼神极其专注。他心里便觉得哪里不对劲了。
晏娘从不会看这么久。
卫恪焉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猛地起身，匆匆跑到镜子前。
瞧见镜中自己狼狈的样子，他顿时害怕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