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梦是做不了太久的。
这一次,她没有再反抗。
她任由那黑暗,一点一点地将她吞没。
第54章 寻人
好黑。
她这是在哪里?为什么动不了了?
难道是已经被埋了?
舒晏的疑惑没持续太久。
脸上便传来异样的触感,似有人正拿着笔,一点一点地描过她的眉。然后是唇,膏脂被轻轻抹开,带着点若有似无的甜香。
“晏娘,你真美。”
是卫恪焉的声音。
他的声音平稳,舒晏没听出什么情绪,她猜想自己应该没离开多久。
门外忽然传来打斗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有什么东西重重撞在了门上发出一声闷响。中间夹杂着侍卫短促的痛呼和兵刃落地的脆响。
门被人猛地撞开了。
“你这贱人!已经一个月了,娘子已经回家,你强留着这身躯壳,龟缩在卫府扮什么家家酒?还不把娘子还给我。”
鸢儿怒斥道。
舒晏恍惚了一瞬,原来已经一个月了吗。
怪不得,她感觉得到外面发生的一切,这具身体却不听使唤了。
元辞元骁两人合力也拦不住鸢儿,只能眼见着她朝着他家主子冲了过去,试图将舒娘子抢回来。
舒晏感觉自己被轻轻放下,背后是柔软的被褥。
接着她听见了剑出鞘的声音。
是卫恪焉拿起挂在墙上的剑,迎了上去。
今日的卫恪焉似是敌不过鸢儿,舒晏听见了好几声重物锤到身体的动静,随之而来的是卫恪焉的闷哼声。
若是平日里,卫恪焉约莫能与鸢儿打个平手,但这一个月来,他伤心过度,神思恍惚,连剑都快握不稳了。
他好久没吃东西了,他不肯信晏娘就这样走了,于是便日日给她喂参汤。晏娘咽不下去,他便自己含了,一口一口渡给她。
他也不再吃什么旁的东西,只喝了些渡不进去的参汤,这样一来,他就能知道晏娘饿不饿了。
他被鸢儿捶得跌在了一旁,后脑撞在桌角上,眼前一阵发白。他没有立刻起身,反而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地爬回晏娘身边,将头轻轻贴在她的肚子上。
这具身体已经凉透了,不会再让他感到温暖了,可他还是固执地不肯撒手。
鸢儿正欲再扑上来,外头的侍卫终于潮水般涌了进来。几十个人一拥而上,抱腿的抱腿,拽胳膊的拽胳膊,才堪堪将她按住。
元骁喘着粗气问道:“郎君,如何处置?”
卫恪焉慢慢擦去唇边的血,握住了她的手,“她是晏娘的妹妹,先关起来吧。”
晏娘走了快一个月了。
佛道、巫术,能用的法子,他已经全用了一遍。任那些人如何在院中起坛作法,香火烧得再旺,符纸撒得再多,晏娘也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也是,这世上只有晏娘是真神仙。
他把脸埋进她的手心,他隐隐有种预感,晏娘不会醒了,她不会再回来了。
也许,他是时候去陪她了。
等他去找晏娘了,就把鸢儿放了,到时候晏娘想必也不会怪他。
鸢儿被几个侍卫架着往外拖,可她仍拼命扭过头喊道:
“你这个疯子!卫恪焉你把娘子还给我!”
见卫恪焉无动于衷,在快要被拖出门时,她扒着门框,大声喊道:
“娘子留了封信给你!”
卫恪焉顿住了。
信?
是了。
晏娘走之前的那天,是说了给他写了一封信。他那时还笑着问她写了什么,可是晏娘没有告诉他。
他怎么能忘了呢。
卫恪焉抬手示意那些侍卫先停下,没什么表情地看向鸢儿,“信呢?”
鸢儿瞧见毫无生气的娘子,咬着牙道:“你把娘子还给我,我就把信给你。”
“那是晏娘留给我的!”
卫恪焉突然不受控制地大叫起来,声音又尖又厉。
屋中所有人都噤了声,连鸢儿都愣住了。
他反应过来自己失了态,低下头,慢慢拍着晏娘的背,像在安抚她,又像在安抚自己。
再开口时,声音已经缓和下来:“搜身。”
元辞从鸢儿身上搜出了那封信,双手呈了上来。
卫恪焉接过时,瞧见确实是晏娘的字迹,苍白的面上终于浮上了些气色。
“你们先出去。”
鸢儿眼睁睁看着那封信被拿走,又剧烈地挣扎起来,自那日道观后,娘子就被卫恪焉带走了,她扒着门瞧着娘子的模样,忍不住又哭又骂。
她最后的骂声被门板隔断,只剩下一片死寂。
卫恪焉将晏娘扶起,让她靠着自己的肩膀。她的身子软软地倚着他,像从前无数次那样。
他咽下嘴里的腥气,轻声道:“晏娘,我们一起看信吧。”
他慢慢将信展开,眼神在那些字上停滞了。
“什么叫晏娘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呢。”他压住哽咽,“晏娘是不是已经走远了。”
舒晏靠在他身上,能感受到他从胸腔深处传上来的震动。
泪水打在了她的脸上。
温热的,一滴接一滴。
她明白过来,原来那个时候,脸上湿湿的,是他在哭啊。
那晚,卫恪焉就这样抱着她不知落了多少的泪。
他的精神已经不大好了,呼吸又浅又乱,因此也没有发现,身侧的舒晏,眼皮极轻地动了一下。
舒晏胡思乱想了很久,终于也睡了过去。
————
等再醒过来时,眼前是一片刺目的红。
她这是盖上了盖头?
舒晏感受到自己的身体被人扶着,慢慢地跪下。
都这样了,还在拜天地吗?
但怪得很,四下竟静得出奇,没有喜乐,也没有道贺声,毫无成亲的喜气,倒像是在配阴婚。
婚书已经写好了,她的名字和卫恪焉的名字并在一处,端端正正地摆在案上。
舒晏隐约能听见有人被人堵住嘴的呜咽声。
礼成,舒晏又被扶了起来。
通过盖头能瞧见的东西有限,一双修长青白的手,稳稳地扣住她的腰,扶着她进了院。
“上次你说,婚礼没有鸢儿,总觉得遗憾,今日我与你成亲,她就在一旁看着呢。”
卫恪焉凑近她的耳边,声音低低地,如情人间的喁喁私语。
“那些道士说,姻缘线能让我寻到晏娘,今日你我也算是成了夫妻,便是阴曹地府也是能寻见因果的,你可不能再轻易丢下我了。”
“晏娘,你不回来不要紧,我去找你就是了,左右你不在,这里也没什么意思。”
卫恪焉捡起她的一缕发,用剪子轻轻剪下,仔细地与自己的长发绑在一起,缠得极紧。
他满意地笑了。
他自己留了一份贴身放在心口处,又递给了元辞一份,语气平静地吩咐道:
“交给那些人,让他们快些准备。”
元辞面露难色,但面对这样的卫恪焉他也是毫无办法,连卫老爷子说软禁就软禁了,他只能退了出去。
卫恪焉的指尖挑起了盖头的一角。
舒晏忙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察觉,只眷恋地俯下身,亲了亲她的眼睛。
“别怕。”他轻声说,“很快我们就能在一处了。”
随后,他轻柔地抱起了她。
舒晏不明白卫恪焉想做什么。
她感受到他抱着她,走了一段路,最后将她放在了一块硬邦邦的板子上。
“把东西拿过来。”
下人战战兢兢地将酒水送了过来。
元辞实在不能眼睁睁瞧着郎君毁了自身性命,他扑通一声跪下劝道:
“郎君何必如此,那些道士的话如何可信,郎君岂能用自己的性命作赌?”
“勿要多言。”
他回头看了眼安安静静躺在棺材里的舒晏,接过了那杯酒。
“晏娘,我去找你了。”他凝着那杯酒,有些自得,“等我到了你那,看你还能怎么甩了我。”
舒晏听着情况不对,悄悄睁开眼,正瞧见那卫恪焉端着那杯酒,缓缓送到唇边。
这个疯子!
她的信里不是写了,让他好好活着,祸害遗千年才对。
他明明最喜搅弄权势,她既已去了,他怎能循着虚无缥缈地邪术,试图追上她。
他竟是死了还要与她配阴婚,还要与她一同进棺材。
这一点都不卫长公子。
他如何死都行。
可绝不能因她而死。
但这副身躯实在是无用,任凭舒晏如何努力都动不了分毫。
还好,指尖勉强能活动了,舒晏用尽所有的力气,抬起手去敲击那棺材的木板。
卫恪焉拿着那杯毒酒,正准备喝的时候。忽然听见了身后棺材内传出的轻微响动。
他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手僵在半空中,杯中的酒液微微一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