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儒的肩膀微微一颤,只停了一瞬,便继续向前走去了。
他神情恍惚,没有注意到舒府门旁的柳树下,还停着一辆马车。
那是卫府的。
内里坐着的卫恪焉指尖挑着车帘的一角,目不转睛地盯着舒府的大门。
不等出个结果,他是绝舍不得走的。
瞧见沈儒神色黯然,魂不守舍地从舒府出来,他才安了心。
该!
这个沈儒竟敢想先斩后奏,如今可算是老实了。
他原是打算让人套个麻袋,将沈儒拖进暗巷里打一顿的。如今瞧这副样子,倒是用不着了。
毕竟,沈儒以后也就是他的表弟了,就饶他一次吧。
卫恪焉心情颇好,放下车帘对马夫道:
“走吧,回府。”
回到院中,卫恪焉一进门便觉得整个院子阴恻恻的,连他那点刚升起来的好心情也被压了下去。
他抬抬手示意下人将那什么帷帐、香炉全撤下去,瞧着就不吉利。
院中登时忙碌起来,他却像没看见,径直往书房去了。
元辞趁空上前,低声禀报:“按主子的吩咐,舒府外头已布好了暗哨。”
卫恪焉点点头。
自知晓栖尘就是舒家的二娘子,他便将前因后果都串了起来。
当初晏娘看见那个纹样,便猜出舒府牵扯进了私兵案中。
舒家能这么快地从此案中洗清嫌疑,少不得晏娘在其中通风报信。
她怕舒府出事,怕身份暴露,所以离开。
她,不信任他。
他深吸一口气。
罢了,这些他勉强能理解。
但……也许是晏娘生出的事端太多了,他现在不得不多用一些手段看着她。
他走到案边,伸手摸了摸那只还没被收走的龟甲。冰凉的触感从掌心漫上来,让他稍微清醒了些。
可他还有一事想不明白,舒家家世不高,规矩却大,当年晏娘为何会去道观修行呢。
虽然将沈儒给赶走了,但晏娘与他的事终究还没说清。
舒彧攀上了崔氏,崔氏与卫氏水火不容。若是不处理好,只怕婚事还要拖。
思及此,他撩袍坐下,提笔先给舒彧写信。舒彧谋来算去,所求不过名利二字。崔家能给的,卫氏能给的更多。
不怕舒彧不动心。
这封信写完,他搁下笔。元辞上前接过,便要退出去送信。
卫恪焉把镇纸一压,发出一声响。
“急什么?”
他重新找了张带着香味压着印花的纸仔细铺开,将字写得漂亮。
晏娘还在舒府,顾及着她的名声,他不太好经常与她见面,但写信悄悄传过去就是了。
他把字写得漂亮。
“晏娘,你今日把沈儒那小子处理得很好,我很高兴,我会把其他事情处理好,你安心等着我去舒府提亲。”
写完,他拿起来细细读了一遍,越看越像是威胁。
他蹙了蹙眉,当即将这张纸揉作一团,丢到案角,又重新铺纸提笔。
“晏娘,我知你是有苦衷的,我不会怪你,也不会牵连舒家,你且安心。我如今名声虽不好听,等我把这些事情都处理好了,再请旨赐婚。另外,京城有不少好吃的、好玩的,改天我带你好好转转。”
写完这封,他仍不满意,又往下添了好些絮絮叨叨的话。什么近日天凉要添衣,什么你上次晕了要注意养身体不能劳累,什么鸢儿和小九若还在也不必再躲着他。
中间又断断续续地掺了不少酸话。
等墨迹干透,他才将信折好,递给元辞:“送过去吧。”
元辞接过信,领命去了。
卫恪焉点着案,晏娘应该会给他回信吧。
————
舒府那头,舒母知道与沈家的婚事不成了,心中十分可惜。
她赶到舒晏院中,拉着女儿的手,叹了又叹:
“我原以为他是个好的,中了探花郎也不忘记你,没想到这婚事说不成便不成了,看来他也不是个靠得住的。”
她越说越气,又怕女儿伤心,忙柔了声调:
“你等着,娘再给你寻。我家晏娘这样水灵,想找什么样的找不到?你就是见的人太少了。娘明日就给你制件新衣裳,保准好看。”
舒晏知道母亲对她自然是极好不过的,只是这个好不适合她。
她开口安慰道:
“母亲何必着急。我才回来没两天,便遇着李澈和沈儒两桩事,瞧着都不合适,还不如慢慢看呢。”
“倒不是我不想留你。”舒母拍了拍她的手,语气缓下来,“你在道观过了许多年,京城里的好人家大多都已定了亲了,我这难免会着急。不过……他们两个确实都不行,还好都没传开,不然我更是心焦。”
舒晏沉默了一瞬,忽然问:“母亲,若是我日后不在京城成婚,如何?”
她盯着舒母的眼睛,问得认真。
舒母先是一怔,随即笑了:“若你真心欢喜,又是好人家,那也没什么不可。再说你哥哥也是个有前途的。只要你嫁的,不是那等极显贵的人家,我们舒家总还能替你撑撑腰。”
舒晏又问:“母亲的意思是,只要我幸福安康,便是远嫁,再也见不着我,也开心吗?”
舒母略微沉吟道:“最好还是不远嫁,否则见不到你,为娘还是会想着你的,但你若真心喜欢也不要紧。”
舒晏的心里酸酸胀胀的,“我以后无论在何处,也会想母亲的,母亲也不必担心我。”
虽然母亲时常与她意见不合,但她的确是爱着她的。
夜色渐深,舒晏将她送出了院门,待她的背影远了,舒晏才回了院。
忽然,院墙外传来一阵极轻的动静。
鸢儿反应过来便要去抓人。可那人并不恋战,只往院内丢了封信,便闪身走了。
鸢儿捡起信,递了过来。
舒晏接过,信封鼓鼓囊囊的,塞了厚厚的一叠。
她垂眸扫了一眼,看着笔迹是卫恪焉送来的。
她抬起头望望天,星子如棋子,最重要的一颗,正缓缓移向它该落的位置。
还有三日。
走之前,她也应该写些信了。
第51章 告别
卫恪焉写的信真多。
舒晏疑心他一离了舒府,就开始写信了。
她索性等洗漱完,才就着床头那盏烛火看了起来。
信封一开,便飘出一缕极淡的香气,里头还夹着几片干花瓣,字瞧着也比公文时好看多了。
舒晏转了身子趴下看了起来,心底不免叹道,这人连写个信都要弄这些花样来。
她借着烛光,细细地读了起来。
写的还挺有文采,引经据典的,就是没用在正道上。
她大概扫了几封,一句句都好像他伏在她耳边低语似的,透过那纸墨,几乎能看见他写信时痴缠的模样。
她原先还担心他撕破脸,直接带人闯进舒府把她抓回去。如今看这些信里的意思,倒不是她想的那样。
他仍盘算着要与她成亲。
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只娶她为妻,从此再不纳旁人,什么琴瑟和鸣、白头偕老全写了上来。
倒真是她想错他了,她还以为,他会闹个大的。
鸢儿见娘子看得饶有兴致,有些想不明白,“娘子不是不想嫁他,如今他知晓了娘子是舒家人,只怕更是没完没了,娘子怎么反倒不急了。”
“急不是也没用。”
回家的日子近在咫尺,她人已经在京城,卫恪焉又拦不住,她自然就不急了。
她一张张地看过去,只在只言片语中能瞧出他藏不住的威胁意味。
她不免勾唇笑了笑。
待全部看完了,她望向鸢儿道:“明日还请鸢儿帮我去买城南那家的糖糕吧。真是好久没吃过了。”
娘子难得主动想吃些什么,鸢儿自是无有不应:“好啊娘子,保准让娘子一睡醒就能吃到。”
舒晏笑笑,默默将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
日头轮转,又是一日。
今日是星象来临前的第三天。
一大早,鸢儿便出门买糖糕去了。舒晏将门窗都关好,才走到书案前坐下,开始写信。
她不知道自己会怎样离开。
书中所写是魂魄归位,却不知这具生身会如何。
到那日她便去城郊道观,那里既是她的出生之地,又地处偏远,便是身体留在那儿,一时半刻也不会被人发觉。
她斟酌着落笔。
给父母兄长的那封信,她说自己梦中被神仙点醒,要寻仙问道去了。请家中不必再寻她,对外只称舒家二娘子病重离世便是。望父母大哥保重身体,勿要挂念。
如此,舒家上下和鸢儿见了此信,也算是有个交代。
她提笔的手顿了顿,又想到了卫恪焉。
也该给他写一封。
给他的这封信却是极难落笔,她只担心自己走了之后卫恪焉会迁怒舒家,而且他执念最重,若不与他说清楚,怕是要出大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