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下,这支箭便稳稳投进了壶中。
他笑了笑,又抽出一支,姿态闲适。
这一次,却投歪了。
那支箭不偏不倚,正好打中了舒晏的幂篱。
幂篱被击落。
舒晏那张带着薄汗、略显苍白的脸,完完全全暴露在他的视线里。
卫恪焉的眼神死死地钉在她脸上,像终于寻到了猎物的毒蛇。
他唇角慢慢勾起一个阴冷的笑。他一字一顿,声音轻柔得可怕。
“娘子真是对不住,我手滑了。”
第48章 装晕
奇怪的气氛下,风一时都静了。
赴宴众人的目光,不自觉地在二人之间来回打转。
舒晏低低咳了两声,避开那双盛满怨怼的眼眸,收起惊慌的神色轻声道:“卫郎君还是要小心些。”
她强自镇定,众人眼中她就是一直在京中养病,她咬死不认他能如何。
她深吸口气,泪眼盈盈,往女眷中躲去,看向卫恪焉的眼神带着害怕,任谁看了都要心生怜惜。
“郎君为何要处处针对我?莫不是小女哪里得罪了卫郎君?小女这就给郎君赔不是,只望郎君能就此作罢。”
围观众人见病美人落泪,心先偏了三分。
见她仍装腔作势不知悔改,仍旧装着与他不识,卫恪焉心中那股火烧得更旺。
只还是耐着性子道:“不过是见娘子与一位故人容貌略有几分相似,未想到竟会冒犯了舒娘子。”
舒晏面色苍白地笑了笑,“人有相似,物有相同,不怪郎君错认。”
卫恪焉不舍得将视线移开,仍是定定地望着她。
该拿她怎么办才好呢?
无数阴翳的念头在他的脑海中翻涌,随便拿出一个,便足以让她身败名裂。
早该把她锁起来的。
周围聚集的人越来越多,他若是继续与她攀扯,咬定她就是栖尘,她便只能属于他了。
可瞧着众人的视线不住地向栖尘单薄的身影袭去时,他心底又生出一丝怜悯。
多可怜呐。
明明最是宁折不弯,却仍要装得楚楚可怜。
纵使狡兔三窟,如今也是黔驴技穷了。
她还能去哪呢?
如今她想藏的,全部明明白白的暴于阳光下,想拿捏住她的命门是如此的轻而易举。
柳明华见他的目光依旧黏在晏娘身上,强撑着道:“卫郎君若是想投壶,请自便。若是不想,也不必在这里吓唬人。”
卫恪焉芝兰玉树般的身形动了动,收回了视线,转而淡淡扫向了护在舒晏身前的柳明华。
柳明华被这一眼吓住,不敢再出声,可想着身后羸弱的舒晏,终究没有移开身子。
他从前挺温和有礼的一个人。怎么如今这么阴森森的,外头瞧着还好,一对上视线,便叫人后背发凉。
舒彧闻讯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见着卫恪焉在此,他面上不显,心底却是一沉。
他不是离京了,怎么会出现在贵妃的宴上?
舒彧又将晏娘上下打量了一番,见她无恙,心绪才平复了几分。
他敛住神色,快步走到舒晏身旁,声音平稳:“宴席将要开席了,随我过去落座吧。”
他平静地朝卫恪焉点了点头,带着舒晏转身离开。
卫恪焉站在原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宴席开始。
舒晏家世不高,她便只坐在了末尾。
可她始终能感觉到上首有一道目光,似有若无地朝她扫过来,每扫过一次,她的脊背就绷紧一分。
她只当无事,拿起箸,一口一口缓慢地吃着。
贵妃宴席,他难道能当场发疯不成。
不多时,一个婢女低眉顺眼地端了一碗梨汤过来,轻轻放在她手边。
舒晏一看,旁人桌上都没有。
她抬起头,朝上首望去。果然,卫恪焉唇角噙着怪笑,正对着她举杯示意。
是他送过来的。
谁知道里头放了什么。
舒晏低下头,拿起勺子,在碗里慢慢搅动着,梨汤清亮,可她一口都没敢喝。
宴席过半,又一个婢女过来斟酒,未等舒晏反应过来,她手腕忽然一抖,酒壶倾斜,整壶酒都泼在了舒晏的肩上。
冰凉的酒液浸透衣料,在宴上格外扎眼。
那婢女忙跪下认错,连连叩首道:“娘子恕罪!是婢子手滑没有拿稳。内间备有干净衣衫,不如娘子随婢子过去,换一身衣裳再来赴席?”
舒晏没有对她发作,反而看向了上首的卫恪焉,除了是他指使的,不做他想。
可裙子已被打湿,不换也不行。
舒晏攥住了婢女的手腕,指尖微微用力:“你先去给我大哥传个话,我再随你去。”
她看着那婢女走到大哥身旁,低声说了什么。舒彧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她这才跟了过去。
婢女领着她在曲曲折折的园中小径里走了许久,才来到一处僻静的厢房前,“便是这里了,娘子请入内更衣。”
舒晏在门口站定,对那婢女道:“你守在门外,不许让任何人进来。”
她自己推开门,进了房。
舒晏的脚刚迈进去,就看见了里面的人。
卫恪焉坐在窗边,一身银灰色锦袍,手里把玩着箭矢,像是已经等了很久。
门窗关得紧紧的,唯有窗户透出了些光,衬得他原本黑漆漆的眸子中,闪着幽幽的光。
“应是婢子引错路了,我这就离开。”
她转身就要走。
卫恪焉比她更快。
他两步跨过来,迅速抬手连着她一起抵上了门。
舒晏推不动,只得转身望向他。
“郎君未免也太失礼了。”
“栖尘。”他低头看着她,像是要把这人刻进骨子里,“现在就你我二人,你还要演吗?难不成你以为,我眼盲心瞎,认不出你?”
舒晏背靠着门板,心跳得像要撞破胸口。
她面上却仍强撑着不露怯,“郎君莫不是在说胡话?谁是栖尘?我从来就没见过郎君,你若再要纠缠,我便喊人了。”
“没见过我?”他冷笑一声,指尖戳向她的心口,“你的良心莫不是被狗吃了?”
舒晏咬着唇,抵死不认,“卫郎君,我是真的没见过你,郎君应是认错人了吧。”
她完全被控住,只能任由他在她身上指指点点,声音又软了三分:
“郎君若是对那人真心喜爱,定然不只因为皮囊。我不过是侥幸与她有几分相似。郎君怎能因着面皮,而错过了真正要找的人?若是如此,岂不是我的罪过了。”
她每说一句,卫恪焉的脸色便沉一分。
他忽地松开了抵在门板上的手臂,向后退开半步。
舒晏趁机急慌慌地伸手扒门,就听他缓缓道:
“舒家二娘子年少时生了一场重病,栖尘正巧也是那一年入的云岫观。不久前栖尘离我而去,舒娘子刚巧就痊愈露面。未免,也太巧了些。”
他自身后拥住她僵住的身子,下巴抵在她肩头,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喟叹。
连日来的心焦,在此刻散了大半。
把她抵在心口处,自己的心便好似真的满了,所有怨愤都被暂时压了下去。
这短暂地唤起了他的耐心,他掰过她的头,轻轻啄吻,不疾不徐道:
“雁过尚且留痕,我方才没有当众闹出来,是我顾及着你的名声,不是由着你把我当蠢货糊弄的,今日你必须与我分说个明白。”
舒晏推不开他,只觉得自己陷入湿热的沼泽里越陷越深,她咳得更猛烈了,一边捂着心口,一边勉强道:
“我实在是没听懂卫郎君所言。”
她能说什么?她现在只想拖到大哥过来。
“卫郎君,我头有些晕了……”
说罢,不等他反应,她身子一软,骤然倒了下去。
卫恪焉下意识地伸手捞住了她,才没让她摔在地上。
“莫要装病。”
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气,“你跳江的时候身子可是康健的很,别想来唬我。”
他晃着舒晏,力道不敢太大,却也不肯松手:
“你还没和我说清楚,谁许你晕过去的?舒家就在京城,你拖着时间有什么用。”
卫恪焉起先以为她是装的,可久唤不醒,她的脸色也白得吓人,连嘴唇都失了血色。
他低低骂了一声,到底不敢赌,还是松了手,阴沉着脸朝门外女婢吩咐道:
“去,叫太医过来。”
他掐住她的脸恨恨道:“若是装晕你且等着。”
他把她妥帖安置到榻上,怕污了她名声,等门外传来脚步声,自己便躲在了屏风后面。
门外舒彧已经赶了过来,他见卫恪焉离了席立刻就追了出来,到底不如他熟悉环境,这才来晚了。
他来时太医也才刚到,诊脉之后开了药,一番折腾舒晏才醒了过来。